煎饼在北方是个寻常食物,因为它的做法很简单,很适合北方水土,简阔粗犷老幼妇孺皆宜。
最有名的是山东煎饼,像一本看烂的书形象很粗陋,并且是有着很豪爽的吃法——剥一根白杆子很长的大葱再抹上大酱,夹在煎饼里大口嚼起来,声音噌噌噌很铿锵有力的节奏。
在电视上看见山东大娘做煎饼,几块石头支起一个大鏊子,鏊子下是熊熊燃烧的柴禾,用个大铁板子把鏊子上的面糊糊刮平,白热气冒了一阵子,七叠八叠一张煎饼就做成了,摞在一旁一大摞子。
祖母很鄙夷这种做法,她认为烟熏火燎的很窝囊并且“不卫生”。当听我说是用豆面玉米面高粱米和在一起的杂面糊糊做成的,她露出更加不屑的表情:“山东真是苦地方,恓惶的日子可不好过!”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山东人就是走街串巷锢漏锅的卖针的和卖簸萁的,风尘仆仆脸晒得乌黑。
我在西安上学时,寒假回来买了一大袋子山东煎饼,她尝了一块发现根本咬不动,于是叹口气说:“以后还要对山东人好一点!”其实,她向来对那些山东来的手艺人就很热情,送麦面馍馍给人家吃,送热水给人家喝。如果我们买了人家的东西,她就把我们家最好的饭菜送给人家。
祖母认为煎饼是为了纪念女娲补天的成功,一般在夏历六月初六这一天必须做。这时候麦子刚收割完,用麦茬火才是正宗的做法。她做的煎饼是“晋南煎饼”,用上好的当年新麦面和面糊糊,面糊里再加上花椒叶子。我们那时候低头往灶塘里送麦茬柴禾,她往锅里倒面糊糊,刮平面糊就用大锅盖捂一会儿。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一张一张煎饼软软乎乎的摞在旁边高粱杆的蓖簾上,散发着麦面和椒叶的香气。
可能最好吃的是周围的干卷边吧,小时候是我弟弟和妹妹,后来是我儿子,现在是我孙子外孙,他们总是把卷边揪下来,在一边吃得声音脆响。
现在都是卷上豆芽粉条,或者土豆丝,或者胡萝卜丝,或者霸王菜,然后慢慢吃。我还是按照最传统的吃法,抹一点蒜辣子吃。
晋南煎饼在运城非常普遍,大街小巷不定点就有一个村里来的大嫂,摆着一个不大的煎饼摊儿,早饭午饭都有卖的,只要想吃,立刻就能吃上。
关于煎饼纪念补天的传说也是真的,只是不在六月初六。东晋王嘉《拾遗记》:"江东俗称,正月二十日为天穿日,以红丝缕系煎饼置屋顶,谓之补天漏。相传女娲以是日补天地也。”还有南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北人此日食煎饼,于庭中作之,支薰火,未知所出。"文中的"此日"指正月七日人日这一天。至于哪一天天漏,哪一天补天,我们确实弄不清。我们只知道在夏天吃煎饼,有很多菜可以卷进去,才是“硬道理”。
南方也有煎饼,只是做得很小,有巴掌大吧。延续了古代的称呼把它叫春饼,由于要卷入甜的咸的各种馅儿,后来又叫做春卷。南方春卷我们现在超市都可以买到,因为它早就做成了方便食品。听说美国还把春卷做成了美军的军粮,这方便的程度就可见一斑了。
儿子女儿都长大成人在外地生活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告诉我,他或者她吃了一个煎饼馃子。我问,啥煎饼?有那么好吃吗?他们都说,他们学校门口有一个煎饼馃子摊儿,大家都认为特别好吃,他们离开学校十年了,人家竟然还在那里摆着,他们的同学们只要回来了都喜欢去买一个煎饼馃子吃,过过嘴瘾。
这种煎饼是天津的,吃法是不太一样。用豆面在鏊子上摊煎饼,翻过来的时候打一颗鸡蛋,再翻过去抹上面酱和辣子酱撒上葱花,主要是要放油炸好的馃子,其实就是一种脆饼。三下两下用铁铲子叠起来,装在纸袋子里拿着吃。
我带着孙子外孙在街上溜达的时候,想起来他们的爸爸妈妈爱吃这一口,就买一个让他们也尝一尝。听说孩子们吃的时候还要加火腿,我只要传统的吃法,所以不要火腿了。据皮蛋和金蛋说不是太好吃,还说如果是披萨多好。我听了心里窃喜,终于有人反对你们的吃法了,我坚决支持!于是那两个煎饼馃子就都是我吃了。
其实,天津煎饼馃子很好吃,一口咬下去很有层次感,油炸馃子的脆劲儿还有大面酱辣子酱的酱味混在一起很有意思。
我在天津“泥人张”店门口买了一套正宗的天津煎饼馃子,不过确实不怎么好吃。
要拉开话头说煎饼,还是山东煎饼来得有底气。光看看《武松》电视剧主演祝延平脸上那两块大咬肌,就知道耐嚼的山东煎饼塑造了中外有名的山东大汉,其居功甚伟啊!
山东高密人蒲松龄做过一篇《煎饼赋》,就一下子概括出了煎饼的山东形象::"溲含米豆,磨如胶饧,扒须两歧之势,鏊为鼎足之形,掬瓦盆之一勺,经火烙而滂,乃急手而左旋,如磨上之蚁行,黄白忽变,斯须而成,'卒律葛答',乘此热铛,一翻手而覆手,作十百于俄顷,圆于望月,大如铜铮,薄似剡溪之纸,色如黄鹤之翎,此煎饼之定制也。"
哪里还有煎饼,能有这样的中规中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