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林的葬礼》这部小说里,真正聚焦韩新月的时间跨度其实只有三年,从1960年她考大学、上大学一直到1963年。这个生于1943年伦敦战火中的小女孩,一共只活了20个春秋,但是,她的爱情以及她的葬礼确是小说中着墨最多的篇章。

她是韩子奇的掌上明珠。有特别疼爱她的姑妈,也有特别关心她的哥哥天星,还有最好的朋友陈淑燕,美中不足的是,她总感觉到现实中的妈妈(碧儿)与两岁时抱着她的那个妈妈(玉儿)有些不一样,一个总是笑,一个几乎她看不到笑脸。新月天真、单纯、善良、活泼、要强、有追求,因此,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倒也非常幸福快乐。

如宿命一般,父亲韩子奇为她苦苦向碧儿争取来的上大学机会竟然让她也上了北京大学(由玉儿曾经上过的燕京大学演化而来),这也是令现实中的妈妈(碧儿)非常生气的。不过,谁也想不到,与她的妈妈玉儿不同,在这所学校里,她竟然以一付残缺的心脏,与她的英语老师一道,演绎了现实版的“梁祝”的生死爱情故事。

如果仅仅从爱情的最高境界----两个人的相濡以沫、长相厮守而言,新月与楚雁潮的爱情绝对是悲剧中的悲剧。但是,如果从获得的真情实感上来说,新月与楚雁潮的爱情也会因其惊天地、泣鬼神而永恒。

爱恨就在一瞬间。真正轰轰烈烈的爱情往往起于一见钟情。新月与楚雁潮的爱情也大致如此。爱情的种子竟然在上大学的第一天就已经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中萌芽了。

因为也是刚刚大学毕业不久,迎接新生的年轻班主任楚雁潮老师被韩新月当成了迎接新同学的同班男同学。随着师生相互了解的加深,彼此在事业追求上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多,两个人的心越来靠得越近。只不过,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恋爱似乎不是个人的事情,而应该成为公物一样要得到组织的首肯才能够归属个人使用。同时,也因为他们老师与学生的不同身份而需要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时时刻刻注意其隐秘。无论如何,这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非典型、充满争议的爱情注定就是一个悲剧的结局,这从这对年轻人都喜欢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已经给出了暗示。

人们经常说,真正伟大的爱情往往是悲剧的。如果这么理解,那么,新月与楚雁潮老师的爱情是因新月的心脏病变而由平凡升华为伟大的。

如果新月保持健康的身体一直待在学校里,那么二人的爱情就只能是秘密地处于地下阶段,在当时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被扼杀(可以从作为党总支委员的学生郑晓静跟楚雁潮谈话,谈到楚雁潮有可能在与谢秋思恋爱推测出来)。而恰恰是由于新月因病休学,才给楚雁潮创造了远离校园、表达爱恋的机会。

在常人看来,即便是爱情也需要对等。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衡量,那么,韩新月与楚雁潮的爱情在新月病变之后的爱情则是失衡的。楚雁潮的所作所为更为难得,在与新月的恋爱中,他付出的更多,他施与的爱更多,他用自己深深的爱给新月战胜病魔的希望。他不仅需要躲避人们对于老师与学生不能相恋的惯有伦理思维带来的种种非议,还要面对自己母亲和姐姐在了解到新月的健康状况后的拼命反对,更要承受新月一家,尤其是新月妈妈对于楚雁潮老师身份、非穆斯林身份的不认同而带来的对楚雁潮行为动机的种种猜测和质疑,以及横加阻拦。

楚雁潮对新月的爱,跨越了种族、跨越了师生、跨越了生死的藩篱。

新月的死和新月的葬礼,是这部小说中最感人的部分,也是最高潮的部分。楚雁潮对新月的真挚的爱,在新月死后楚雁潮在博雅斋新月家中最后一次的告别中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眼泪就是表达的语言;楚雁潮对新月的至死不渝的爱,在新月的葬礼上他与天星一同跳进墓穴试坑中、在百日祭拜的墓地上,冲破了一切禁忌表达出来,行动就是最有力的语言;楚雁潮对新月的永恒的爱在新月死后16个年头、新月的亲妈妈玉儿在新月的冥日来到墓地时,冲破岁月侵蚀地表达出来,从新月妈妈(玉儿)不熟悉的那个中年人那儿流出的小提琴声就是最持久的语言。

恰恰就像美国作家欧亨利的短篇小说《最后一片叶子》描写的那个老人为了挽救一个年轻女孩,在风雨交加的晚上去画出一片叶子,楚雁潮用他那亘古的爱情为新月撑起了一片天空,这片天空只属于新月一个人,由她独有,独自支配。这片天空,即便新月的躯体在穆斯林神圣的葬礼中魂归京郊大地,也依然熠熠生辉,岁月的流逝也无法使其暗淡。

从这个意义上说,新月远比她的两位妈妈幸运,她的爱情悲剧的内涵更深邃,她短暂的爱情足以永恒。即便如此伟大的爱情,也不足以抵消其悲剧的感受,整部小说要么在生命层面,要么在精神层面其实都把与这个穆斯林家庭相关的爱情推向了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