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武专政拒谏立新君
子产坏垣纳车问士匄
【经】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传】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
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不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鲁襄公三十一年春天,经中无记载。传中补充了一件穆叔与孟孝伯的对话。
三十一年春季,周历正月,穆叔从澶渊参加盟会回来,见了孟孝伯,对他说:“赵孟将要死了。他的话苟且偷安,不像百姓的主人。而且年纪不满五十,就絮絮叨叨好像八九十岁的人,他不能活得很长久了。如果赵孟死了,晋国执政的人恐怕是韩起吧!您为何不对季孙去说这件事,可以及早建立友好关系,他是个君子。晋国的国君将要失去国政了,如果不去建立友好,让季孙及早为鲁国做些准备工作,不久晋国政权会落在大夫手里,韩起懦弱,大夫大多贪婪,要求和欲望没有满足,齐国、楚国却不足以依靠,鲁国恐怕就危险了!”孟孝伯说:“人的一辈子能活多久,谁能没有点得过且过的思想?早晨活着还怕到不了晚上,哪里用得着去建立友好?”穆叔出去告诉别人说:“孟孝伯要死了。我告诉他赵孟的苟且偷安,但他比赵孟更甚。”穆叔又和季孙说到晋国的事情,季孙不听。
等到赵文子死了,晋国公室的地位下降,政权落在豪奢的大夫手里。韩宣子掌握国政,不能为诸侯所拥护。鲁国难以担负晋国的要求,奸邪小人很多,因此有了平丘的会见。
去年二月时,因为杞修城时发现了一个会出数学题的老汉,赵孟自责,并处罚了绛城的官员。当时季孙氏听了这个消息说“晋不可偷”,说明那时赵孟的做法让鲁国觉得晋国的执政官的有政治手腕的。还是在去年十月份,晋国为了解决宋国大火之灾召开了澶渊之会,本意是各国出一些救灾物资来帮助宋国,结果没一个国家出资的。鲁国的穆叔叔孙豹便是从这个会议回来说的这番话。他从这个会议上看出来,赵孟的领导力在下降,而且他不能以身作则,所以这个援宋之举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不到短短一年时间,鲁国的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对晋国的执政大夫赵孟以及晋国有着如此悬殊的评价,这不太正常。
季孙看的是表面现象,而叔孙看的是实质。赵孟想任用一个老汉为官,并通过此事想传达一下注重人才的政策,实为沽名钓誉之举。试想,如果在你的执政期间若真的任人唯贤的话,那这么多年贤人为何流落在最底层而且不为人知?这说明政策本身是有问题的。这个老汉实际上就是来打赵孟脸的。现在用这种办法来笼络人心,实质上已经晚了。老汉已经不能再为晋国出力了。而这只是一个代表而已。所以左传的作者通过这么个小事揭示的实际上是晋国在悄然衰落,赵孟及其大夫只在扩张自己的势力的现象。
鲁国实质上也一样。只有穆叔在为鲁国的未来在操心。孟孝伯仲孙羯却说出了著名的论调“人生几何,谁能无偷。”而季孙因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穆叔是无稽之谈,所以也不听他的话。实际上晋国的情况和鲁国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在得过且过,并不有远大的规划和政策的调整。
在这种情况下,季孙的意思是楚国和齐国都不能依靠。那只能依靠晋国。但是晋国现在是这么个情况。如果韩子执政了,我们不能和他搞好关系,那他就会无限制的压榨鲁国,而韩子的性格软弱,趁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和他搞好关系到时好说话,如果现在不准备,这个韩子耳软心活,别人一说他便不加阻止,到时受罪的可就是鲁国了。但只有他个人着急。
果然,赵武死后,如穆叔所料,韩宣子执政,出现了鲁国不堪其赋的现象。
【经】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
鲁襄公三十一年夏天,经中记载这年夏天六月辛巳日,鲁襄公在楚宫去世。这个楚宫是鲁襄公从到楚国看到楚国的宫殿漂亮便按样自己建了个,所以叫楚宫。
【传】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灑、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传中先补充了五月时齐国的一件事。传中说齐国的子尾惧怕闾丘婴害自己,便想要杀死他,于是便派他带兵进攻鲁国的阳州。我国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出兵。夏季五月份,子尾杀了闾丘婴来向我军解释。工偻灑、渻灶、孔虺、贾寅逃亡到莒国。子尾驱逐了齐国的公子们。
子尾就是公子旗也叫子高的儿子,后人为高氏。当年与子雅(公孙坚也叫子栾的儿子)共同对付庆氏,当年齐国国君为此事封赏子尾城邑,他看到子产不受,子雅辞多受少,他后来也先受而后致。从他可派闾丘婴攻鲁可知,他现在应是齐国的执政官。但他这个谋害闾丘婴的手段看,此人也不是个正人君子。从结果看,他真正害怕的是群公子,只是借鲁而行杀闾丘婴之实,借杀闾丘婴而行驱逐群公子之实。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的一条计策,只是这个计策看似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却是不得民心的。
【传】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適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
传中对鲁襄公之死的解释是,鲁襄公建造楚国式的宫殿。穆叔说:“《大誓》说:‘百姓所要求的,上天必然听从。’国君想楚国了,所以建造楚国式的宫殿。如果不再去楚国,必然死在这座宫殿里。”六月二十八日,鲁襄公死在楚宫里。叔仲带偷了襄公的大玉璧,给了驾车的人,放在他的怀里从而拿到了它,因此而得罪。
这个鲁襄公在位时间不短,但他却并没有存在感。他的一生好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一切都由三桓作主,人家说怎样便怎样。到是死是却令人一惊,他是死在楚宫里的,这便是他对这一切的无声反抗。你们都依靠晋国,只有我是心向楚国的,但我无能为力。既然生不能归楚,那就死于楚宫吧。反正我是不想受你们控制的,我也不想当这个傀儡。倒是穆叔能理解鲁襄公。但他也只能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是在告诉鲁襄公一切以大局这重啊。至于您的那点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要实在想依靠楚,那就只能死于楚宫了。实际上这个鲁襄公是郁闷而死的。
从叔仲带窃璧一事也可看出,实际上在鲁国没有人把鲁襄公当回事。虽然叔仲带获罪,但也可看出他是个谁想欺侮就欺侮的国君,尤其是三桓家族的人。
【经】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孙羯卒。
鲁襄公三十一年秋天,经中记载两件事。第一件,九月癸巳,子野去世。子野是鲁襄公的儿子。己亥日,孟孝伯去世。这个仲孙羯说人生几何,朝不及夕,果然春天说完这话,秋天就没了。
【传】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己亥,孟孝伯卒。
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传中解释,鲁国拥立胡国女人敬归的儿子子野为君,但住在季氏那里。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死,这是由于哀痛过度。
紧接着,过了六天,己亥日,孟孝伯也去死了。
鲁国又拥立敬归的妹妹齐归生的儿子公子裯为国君。穆叔不愿意,说:“太子死了,有同母兄弟就立他,没有就立年长的。年纪相当就选择贤能的,贤能相当就占卜,这是古代的常规。死去的子野并不是嫡子,何必非要立他母亲妹妹的儿子?况且这个人,居丧却不哀痛,父母死了反而有喜悦的脸色,这叫做不孝。不孝的人,很少不制造祸患的。如果真立了他,必然造成季氏的忧患。”季武子不听,终于立他为君。等到安葬襄公时,三次更换丧服,丧服的衣襟脏得好像旧丧服一样。当时昭公已十九岁了,还有孩子脾气,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终。
这个太子子野死的很奚跷。按昭公的年龄推算,这个子野应在二十出头。是个成熟的年龄,再看这个昭公年十九了还是个孩子脾气。所以在季氏的心里,昭公应该更合适控制。所以这个子野便不是他理想中的鲁国君主,所以子野得死。而且这个子野就住在季氏家里。最后说是由于悲痛过度而亡,纯属扯慌。
孟孝伯也去世了,这也应了穆叔的春季时的预言。可这样一来,叔孙豹便连个商量的人也没了,只好任由季孙一手遮天了,他虽反对季氏立公子裯,但反对无效。叔孙豹想的国家大政,但季氏完全想的是自己。穆叔还为国考虑,甚至为季孙考虑,但季氏完全不领情。
【经】冬十月,滕子来会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弑其君密州。
鲁襄公三十一年冬天,经中记载了三件事。第一件,十月份滕国国君来鲁国参加鲁襄公的葬礼。第二件,在十月癸酉日,鲁襄公下葬。第三件,十一月,莒国人杀了莒国的君主密州。
【传】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癸酉,葬襄公。
传中对经中前两件事放在一块解释。
传中说,冬季十月,滕成公来鲁国参加葬礼,表现得不够恭敬但眼泪很多。子服惠伯说:“滕国的国君将要死了。在他吊临的位置上表现得懈怠,但哀痛又太过分,在葬礼中已经显出将死的预兆了,能够不相继去死吗?”十月二十一日,安葬了鲁襄公。
鲁襄公六月去世,十月而葬,按诸侯五月而葬是合礼的,也就是说鲁国中出现了太子去世之事,但鲁国国内的稳定的。至于滕成公的预言是在为鲁昭公三年滕君之死作张本。
【传】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
传中在解释第三件事之前插入了一段郑国与晋国的事情。
襄公死去的那一个月,子产陪同郑简公到晋国去朝见,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没有接见。子产派人将晋国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而安放自己的车马。士文伯士匄责备子产,说:“敝邑由于政事和刑罚不够完善,到处都是盗贼,无奈这样使诸侯的属官们来向寡君朝聘时会受到委屈,因此派官吏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加高大门,围墙增厚,以不让宾客使者担忧。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够自己戒备,但这让别国的宾客又怎么办呢?由于敝邑是盟主,修缮围墙,是为接待宾客,如果都拆毁了,那么将怎么供应宾客们的需要呢?寡君派匄前来问一问您拆墙的意图。”
大家看子产的作法,我好心好意按规定前来朝拜,你却不接见。这就是明着看不起人了,这是对国家的侮辱。不接见就意味着没处住,难道拉着东西再回郑国吗。本来朝见就得拿着贡赋,这一来一往,人吃马喂,得消耗多少钱粮?而且也不说接见的日期,这也太不把我们朝见之事当回事了。于是子产便强行拆毁了晋国宾馆的围墙,强行住了进去。在那个时代,面对盟主之国,子产的行为无疑是要惹起战争的祸端的。但子产当时就有“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的认知,你越怕他,他就会骑在你头上拉屎。你不怕他,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
【传】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踰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子产回答说:“由于敝邑地方狭小,夹在大国之间,而大国索需贡品又没有一定的时候,因此不敢安居,我们尽量搜索敝邑的财富,以便随时来朝会。现在碰上管事的没有空闲,没有能够见到;而又得不到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见我们。我们不敢献上财币,但也不敢让它日晒夜露。既然是进献之物,那么它就是君王府库中的财物,不经过在庭院里陈列的仪式,就不敢奉献。如果让它日晒夜露,就又害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因此腐烂朽坏,从而加重敝邑的罪过。侨听说晋文公做盟主的时候,宫室矮小,没有可供观望的台榭,而把接待诸侯的宾馆修得又高又大,宾馆好像现在君王的寝宫一样。对宾馆内的库房、马厩都加以修缮,司空及时整修道路,泥瓦工按时粉刷墙壁,诸侯的宾客来了,甸人点起火把,仆人巡逻宫馆。车马有一定的处所,宾客的随从有人替代服役,管理车子的管理员为车轴加油,打扫的人、牧羊人、养马的人各人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各部官吏各自陈列他的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搁,也没有因为这样而荒废宾主的公事。和宾客忧乐相同,有事就加以安抚,对宾客所不知道的加以教导,不周到的加以体谅。宾客来到晋国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还有什么灾患?不怕抢劫偷盗,也不担心干燥潮湿。现在铜鞮山的宫室绵延几里,而诸侯住在像奴隶住的屋子里,门口进不去车子,又不能翻墙而入。盗贼公开行动,而传染病又不能防止。宾客进见诸侯没有一定的时候,君王接见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布。如果还不拆毁围墙,这就没有地方收藏财礼,反而要加重罪过了。谨敢问执事,对我们将有什么指示?虽然君王有鲁国的丧事,但这同样也是敝国的忧虑。如果能够奉上财礼,我们愿把围墙修好了再走。这是君王的恩惠,岂敢害怕修墙的辛勤劳动!”
面对质问,子产回答得有理有节。第一,小国出来一趟不容易,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进贡你们。第二,你们接见随心所欲,没有定准,而这样会让东西朽坏,我们承担不起。第三,你们晋文公时不这样,这才是盟主的标杆,你们现在这样做,是对晋文公的不尊。第四,现在这们没处住,盗贼四起,财物保护是个麻烦;一旦疾病流行,连人员安全也没法保证。第五,虽然鲁襄公去世,你们姓姬,我们也姓姬,你们悲哀,我们也一样。但你不能以此而成为不接待我们的理由。第六,如果及时接见,完成交接,我们愿意再把拆毁的围墙修好再走。
【传】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適晋告,礼也。
士匄回到朝廷汇报。赵文子说:“说得对。我们实在是做的不好,用容纳奴隶的房屋去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罪过啊。”就派士文伯去表示歉意并说自己无能。晋平公于是接见郑简公,礼仪有加,举行了极隆重的宴会,赠送也更加丰厚,然后打发他回国。于是就建造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外交辞令不能废弃的重要性就是这样的吧!子产善于辞令,诸侯们也因他而得利,像这样的效果怎么能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谐,百姓团结,辞令动听,百姓安定。’这句话实在是太有见地了。”
郑国的子皮派印段去楚国,先到晋国报告这件事,这是合于礼的。
果然晋国没有为难郑国,而且还接受了子产的批评,重新修了宾馆。所以叔向感叹,作为外交官,话语艺术实在是一门必修课。会说话的,不但自己不会受侮,而且还可能为其他国家争来利益。不会说话的,不但吃瘪,而且还会惹祸上门。所以外交辞令实在是重要啊。
【传】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言罪之在也。
传中对经中第三件事的解释,说莒国国君犁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舆,本身已经立了展舆,又废了他。犁比公暴虐无常,国内的人们为此而担心。十一月时,被废掉的展舆倚靠国内的人们攻打了犁比公,并杀死了他,就自立为莒国国君。去疾逃亡到齐国,因为他是齐女所生的。而展舆是吴女所生,《春秋》记载说“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这是说罪过在于莒犁比公。
前边经中所记为“莒人弑其君密州”,而传中说经中所记为“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这是因为买朱鉏是密州的字。实是同一人,但经中直呼其名是说罪在国君。而传中所说经中称了字,这恐怕是误写。
【传】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接着传中又补充了一件吴国派人出使晋国之事。
吴王夷末派屈狐庸到晋国聘问,这是为了沟通吴、晋两国往来的道路。赵文子询问他,说:“延州来季子最终能立为国君吗?进攻巢地进死了诸樊,守门人杀了戴吴(余祭),上天似乎为季札打开了做国君的大门,怎么样?”屈狐庸回答说:“他不能做国君。这是两位国王的命运不好,不是为季子打开做国君的大门。如果上天打开了大门,大概是为了现在的国君吧!他很有德行而又合于法度。有德行就不会失去百姓,合于法度就不会办错事情。百姓亲附而事情有秩序,恐怕是上天为他打开的大门。保有吴国的,最后一定是这位国君的子孙。季子,是保持节操的人,即使让他享有国家,他也是不愿做国君的。”
因为晋国曾大力扶持吴国来牵制楚国,所以屈狐庸也没有必要对晋国隐瞒吴国之事。
【传】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传中又补充了郑国之事。十二月份,北宫文子陪同卫襄公到楚国去,这还是因为在宋国结盟弭兵的缘故。经过郑国时,郑大夫印段到棐林去慰劳他们,依照外交上聘问的礼仪而使用慰劳的辞令。北宫文子进入郑国国都聘问。郑大夫公孙挥子羽做行人,冯简子和太叔迎接客人。事情完毕以后北宫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郑国做事合科礼仪,这是几代的福气,恐怕不会有大国讨伐吧!《诗》说:‘谁能忍耐酷热,坚持不去洗澡。’礼仪对于政事,好像天热得要洗澡一样。用洗澡来消除炎热,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一段是以北宫文子的眼光来评价子产从政后,郑国发生的变化。
【传】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適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子产参与政事,选择贤能并按各自的长处使用他们。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外貌秀美而内有文采;子羽能了解四方诸侯的行动,辨识各国大夫的家族姓氏、官职爵位、地位贵贱、才能高低,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出谋划策,而且在野外策划就正确,在城里策划就不得当。郑国将要有外交上的事情,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方诸侯的动向,并且让他多起草几份外交辞令;和裨谌一起坐车到野外去,让他策划是否可行;把结果告诉冯简子,让他决断。事情计划完成,就交给子太叔执行,交往诸侯应对宾客。所以很少有把事情办坏的时候。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合乎礼节。
【传】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如何?”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郑国人在乡校里游玩聚会,议论执政者的施政得失。郑大夫然明对子产说:“毁了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人们早晚工作完了到那里游玩,来议论执政者施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它;他们所讨厌的,我就改掉它。这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我听说用忠于为善就能减少怨恨,没有听说依仗权威能防止怨恨。难道靠权威不能很快制止议论吗?可是这就像防止河水一样:溃决了大口,伤人必然很多,我不能挽救;不如把河开个小口疏导水慢慢地流,不如让我听到这些议论把它当作治病的良药。”然明说:“蔑从今以后知道您确实是可以成就大事的。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能这样做下去,整个郑国确实有了依靠了,岂止有利于我们这些人?”
后来孔子得知这番话,说:“从这里来看,有人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
这一段是历史上有名的《子产不毁乡校》,曾入先高中语文教材,现在的课本没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个成语出自《国语》,而《国语》又称《春秋外传》,据说也是左丘明所编,从这个成语与子产的故事的高度吻合性来看,这个“据说”也是有根据的。
但从后世的孔子的话可以看出来,当时对郑国的子产肯定有一定的非议,说他不仁,所以孔子才说了这话。所以说不管多伟大的政治家,总会有人去非议或抹黑,但伟大人物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是为了多数人还是为了少数人,为民众谋福的人,也一定会为民众所讴歌。少数人的抹黑可能在一定时期内有效,但历史总会记得他的伟大,这是谁也抹煞不了的。
【传】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製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製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子皮想要让尹何来治理自己的封邑。子产说:“尹何年纪轻,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子皮说:“这个人谨慎善良,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去学习一下,他也就更懂得治理封邑了。”子产说:“不行。大凡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总是谋求对那个人有利。现在您喜欢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这就像一个人不会用刀而让他去割东西,多半是要损伤他自己的。您喜欢他,不过是伤害他罢了,那还有谁还敢在您这里求得喜爱?您是郑国的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我将会被压在底下,我哪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漂亮的彩绸,决不会让不会裁制衣服的人用它来学习裁制的。重要的官职、大的封邑,是自身的庇护,反而让学习的人去管理。大官、大邑对漂亮的丝绸来就,不是重要的多吗?我听说学习以后才能参加管理政务,没听说把管理政事当作学习的对象。如果这样做,一定有所伤害。譬如打猎,射箭驾车熟要悉,才能获得猎物,如果从没有登车射过箭驾过车,那么一心害怕翻车被压,哪里有闲心想着猎获禽兽呢?”子皮说:“好啊!我真是不聪明。我听说君子专解大的远的,小人专了解小的近的。我是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爱惜它,重要的官职和大的封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疏远而且轻视它。要没有您的话,我是不知道这些得失的。过去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来庇护我自己,那就可以了。’从今以后才知道不够。从现在起我向您请求,即使是我家族的事情,也听从您的意见去办理。”子产说:“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正象人的面孔不相同一样。我怎么敢说您的面孔像我的面孔呢?不过我心里认为危险的,就把它告诉您了。”子皮认为他忠诚,所以把政事完全委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执掌郑国大权。
子产通过子皮的家事,完全取得了子皮的信任,从而得到子皮的支持,因此才掌握了郑国的大权。子产在取得子皮信任的方法是巧妙的,他并不在政策上下功夫,而是在子皮的家事上下功夫。因为政治这玩意很微妙,你如果与他意见不相同,即使是你说的完全在理,他也会在心中打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反对我?你如果与他意见完全一致,他又会想你完全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那我做的决定都对,要你干什么?所以子产并不在政治上与子皮较真,而是通过他自己的家事来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样子皮就知道子产虽与我的意见不一致,但这完全是为了我好。所以子皮不但把政权全部交与子产,而且还要求家事也让子产管理。这就叫做完全信任。子产要是没有子皮的支持是很难在郑国展开工作的。
【传】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传中又补充了一件卫国北宫文子论仪的事。
卫襄公在楚国,北宫文子见到楚令尹围的威仪,对卫襄公说:“令尹像国君了,将要有别的打算。虽然能实现他的愿望,但是不能善终。《诗》说:‘什么都有个开头,可是很少能有好的结束。’善终实在很难,令尹恐怕要不能免于祸难。”卫襄公说:“你怎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说:“《诗》说:‘在上的人要慎重自己的威仪,因为它是百姓效法的准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效法的准则。百姓不效法的人,而居于百姓之上,就不能善终。”卫襄公说:“好啊!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说:“有威严而使人能害怕叫做威,有仪表而使人能仿效叫做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他的臣子敬畏而爱戴他,把他作为准则而效法他,所以能保有他的国家,好名声传于子孙后代。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面害怕而爱护他,所以能保住他的官职,保护家族使家庭和睦。按照这个次序以下都像这样,因此上下能够互相巩固。《卫诗》说‘雍容娴雅的威仪,好处不能计量的’,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有威仪。《周诗》说,‘朋友之间互相辅助,所用的辅助就是威仪’,这是说朋友之道一定要用威仪来互相教导。《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害怕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恩德’,这是说对他既害怕而又爱护。《诗》说,‘无识无知,顺从天帝的准则’,这是说把他作为准则并效法他。殷纣王囚禁周文王七年,诸侯跟着他去坐牢,纣王于是就害怕而把文王放了回去。可以说是诸侯爱护文王了,文王攻打崇国,两次发兵,崇国降服并向文王称臣,蛮夷相继归服,可以说是蛮夷害怕文王了。文王的功业,天下传诵并歌舞他,可以说以文王为准则了。文王的行为,到今天还作为法则,可以说是效法文王了。这是因为有威仪的缘故。所以君子在官位上可使人怕他,施舍可使人爱他,进退可以作为法度,周旋可作为准则,容貌举止可以值得观赏,做事情可以让人学习,德行可以作为效法,声音气度可以使人高兴,举止有修养,说话有条理,用这些来对待下面的人,这就叫做有威仪。”
这一段中北宫文子预言了公子围的野心和他的结果,顺便论述威仪的内含和实质。威和仪是相辅相成的,威是严格是一种震慑,仪是法则是一种表率。如果做不到表率,那威也就自然消失了。如果做不到严格,那法则也无人遵守。所以威仪普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这里特别指出,朋友之间的威仪是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互相敬畏,互为表率。这一点体现了平级之间和睦的关系,值得我们现在的人学习。
弹词定风波子产成宙评
激荡春秋争斗场,英豪奸佞各心肠。子产运筹噙豹胆,果敢。自此强晋敛猖狂。
取信子皮言路放,依才而用政清扬。远虑深谋微细处,有礼。内和外巧定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