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河梁双玉龟
红山人主回归天国的信物
□谵小语
在红山文化各种动物图腾器物中,除了众所周知的龙之外,龟也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中原地区龟灵崇拜现象屡见不鲜,甚至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龟的地位都非常之高,其寓意都极为美好。很多人甚至常将其用在名字中,如唐代有叫李龟年的音乐家,北宋有叫杨龟山的理学家,等等。帝王更是以龟谕示江山万代。牛河梁遗址最令人瞩目的龟器物,就是第五地点1号冢中心大墓随葬的一对玉龟。
双玉龟,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出土,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一对玉龟
在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第五地点1号冢中心大墓,随葬了7件玉器。50岁左右的男性墓主人头部枕着2件玉璧,胸部放置1件鼓形箍与1件勾云形器,右手腕处有1件玉镯,左右手部位各1件玉龟。两件玉龟皆呈黄绿色,龟首作三角形,微缩颈,屈肢,出土于右手部位的玉龟长9厘米、宽7厘米、厚1.9厘米,左手部位的玉龟长9.4厘米、宽8.5厘米、厚2厘米。
这两件玉龟收藏于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一件陈列于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展区,另一件曾列展于刚刚结束的“文明之光——红山·良渚与中华文明”(沈阳博物馆)主题展上。
斜口筒形玉器,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出土,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南北互动
玉龟玉版套组,凌家滩文化,凌家滩遗址出土,安徽博物院藏。
凌家滩文化与红山文化的互动,可能是直接的,也可能是通过大汶口文化中转实现的。凌家滩文化的主要源头是东夷部族的大汶口文化。大汶口文化是分布在黄河下游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因山东省泰安县大汶口遗址而得名。大致存续在距今6300—4500年间。大汶口文化遗址曾在1959年出土了一种龟甲器物,这些器物中含石子、骨针和骨锥,学界认为这种龟甲在当时已经具有灵龟崇拜的宗教意义。距今5800-5300年的长江下游凌家滩文化中的太阳崇拜、鸟崇拜体现着东夷文化的突出特征,凌家滩人的龟灵崇拜是对大汶口文化中龟灵崇拜的继承与发展。
玉龟玉版套组,凌家滩文化,凌家滩遗址出土,安徽博物院藏。
与我们今天的大众认知不太一致的是,东北地区古民族,尤其是辽西先民族群,曾经都被统称为东夷,这在自汉至清的历代官方史籍和文献中均可查证。红山文化南部区域与大汶口文化所在的山东不仅陆路距离较近,并且两地环渤海相望,同时辽西走廊历来是连接、融汇多种文明的枢纽。那么红山文化与大汶口文化之间有所交流也就很正常了。凌家滩文化遗址出土的跪姿玉人像、玉龟状扁圆形器等应该都是间接或直接受到了红山文化的影响,凌家滩甚至发现了与红山玉猪龙很相似的卷曲形玉龙,以及和红山勾云形玉器如出一辙的残件。
龟灵崇拜
在距今五六千年前的红山文化中,掌握占卜资源、具备“沟通天人”能力的人,就是集巫术与王权一体的人主、最高首领。显然,这对玉龟是这位神秘的大人物离开这个世界时,所能抓住的最后物件;或者说,他的子民相信这对玉龟就是陪伴他们的王去往天国的信物,只有手握玉龟才能顺利到达彼岸,叩开天家的大门。龟与归同音,在红山人看来,人主升天,就是回家、归位。
红山文化这种龟灵崇拜说明,在红山文化的牛河梁时期,已经出现了原始的宗教——类似于“萨满”的原始宗教。萨满教的本质即在原始图腾基础上逐渐丰富和发展起来的民间信仰崇拜活动。张光直先生曾明确提出,中国古代文明是所谓萨满式的文明。牛河梁红山文化墓葬中所反映的萨满式的葬俗,体现出萨满这一中国古代文明最主要的一个特征。
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出土的玉龟,并不是西辽河流域最早的玉龟。在距今8300-8000年前的兴隆洼文化有关遗址中,就出现了玉龟,兴隆洼文化属于西辽河流域前红山文化。另外,在河南舞阳贾湖遗址的一些大型墓葬中也出土了大量龟甲器,贾湖遗址距今约9000―7500年,属于黄河流域裴李岗文化。
红山文化之后,龟灵崇拜同样体现在距今四五千年的良渚文化中。沈阳博物馆“红山·良渚”特展中就展出了良渚文化玉龟和该地域更早时期的崧泽文化陶龟。实际上凌家滩文化也是良渚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中华史前诸文化始终呈现着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元互动关系。
龟神源流
中国龟神文化或者说龟灵崇拜文化可以追溯到上古神话时期。《淮南子·览冥训》讲述女娲神话时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鳌就是一种大龟,是牺牲自己辅佐女娲补天的神兽。《礼记·礼运》中将龟列入四灵之一,《大戴礼记》称:“介虫三百六十,龟为长。”班固的《汉书·五行志》记载了河图洛书的故事,传说大禹治水之时洛河里浮出一只神龟,神龟的背上呈现了由纹、圈、点排列组成的神秘图案,就是所谓的“洛书”,大禹对洛书进行分析后认为其间蕴含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
《淮南子·说林训》说:“必问吉凶于龟者,以其历岁久矣。”龟类的寿命一般可以达到150年左右。在上古时代,一只龟可以活过三四代人的生命历程,对于一个人来说一只龟的生死就像遥远的神话传说。人们相信龟是“神兽”也是“神授”,相信“龟千岁,能与人言”。
古人认为,龟不仅长生不老,其体貌还契合着天地的构造。西汉刘向所编纂的《说苑》指出:龟的背部隆起如苍天,腹部平坦如大地;龟壳上玄文交错,比拟二十八星宿;四趾转运应时,象征时节交替。因此,一只龟,就是一个微缩和具象化的宇宙天地模型。既然如此,那么龟一定代表着“神授天机”,于是殷商统治者就用龟甲来占卜,并在龟甲上刻绘卜辞,就是今天众所周知的甲骨文。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龟灵崇拜就没有传诸数千年的中华文明。
龟与中华民族的最高图腾——龙也有着紧密联系,甚至其地位一度仅次于龙。古代神话中龙生九子之一的赑屃,又叫霸下、龟趺,其实是龟鳖类动物的神化变体,或者说也是一种神龟。赑屃力大无穷,擅长负重,可驮负三山五岳。所以皇家宫殿庙宇的石碑、石柱的底部常常会卧着赑屃,象征着福寿万年、江山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