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林侯环街巷,乃城市的骨胳与血脉,而名士与建筑,则是骨胳与血脉的支撑,有了它们,城市文化才变得鲜活且流动起来。济南向有《济南地名漫谈》《济南老街史话》《历下老街巷》等书,对发掘济南老街文化甚有裨益,然其中名士贤达多有遗珠之憾。今据读书所得,予以补录,使夫读者看到,济南作为名士之城,在那些看上去普普通通不为人知的小街僻巷里,都会隐藏着许许多多的名人遗踪和风雅旧事。因自即日起,特在风香历下开设《老街巷里的济南名士》栏目,以飨读者。

小引:磊落瑰玮“小孟尝”

很想写好这位济南先贤。

因为他的业绩与人格,他的聪明与能耐,尤其是,他那么集中地体现着济南人豪爽仗义的性格特征。

且听我们慢慢道来。

​济南旧城东城有街名运署街,因清代山东都转盐运使司署在此街而得名。因山东另一显赫衙门提刑按察司署亦在此街,两辕相邻,东西相望,因而,此街名气甚大。

今日运署街上

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此街出了一位名士,名叫李肇庆。他与嘉庆、道光间彪炳济南文坛的周乐(字二南)、乔岳(字松石)、周奕黉(字范墅)、翟凝(字鳞江)等,同出尹廷兰(字畹阶)之门,而尹廷兰则是周永年的弟子,所以,他们乃是济南大儒周永年的再传弟子。

而李肇庆的好友,另一位济南名士余正酉则在他编辑的《国朝山左诗汇抄》中,这样介绍他:

李肇庆字矞云,号余堂。历城县人。嘉庆甲子举人,历官陕西潼关抚民同知、加知府衔。矞云性倜傥,广交游,轻财好施,凡朋友之有以急难告者,辄推解无难色,一时有“小孟尝”之名。(清刻本《国朝山左诗汇抄》卷十三“李肇庆”)

书影:《国朝山左诗汇抄》卷十三“李肇庆”

李肇庆好客喜士,仗义轻财,如同当年齐国贤能的孟尝君田文一般,固有“小孟尝”之雅称。

李肇庆与周乐最为相知。周乐有《李余堂传》,最为感人。他曾作为李肇庆的幕僚与其子女的家庭教师,在关中陪同李氏十余年之久。济南一时之名流,如王德容、马国翰、乔岳等,均对这篇传记赞扬有加,称其叙事“简练有法”“波趣横生”,生动展示了李肇庆余堂先生“磊落瑰玮”之为人。

以下笔者依据周乐《李余堂传》、王贤仪《家言随记》、民国续修《历城县志》“李肇庆传”等文献,来研讨这位号称“小孟尝”的济南名士的生平事迹与精神特征。

之一,初试牛刀,惩恶扬善

周乐说,李余堂家世代经营盐业,属于有积德的家族。然而,到了余堂这一代,他却对盐业缺乏兴趣,唯独喜爱读书业儒。幸好,他的父亲李吉爻很有眼光。他看到儿子浑厚有度,积极上进,认为他日后必能光宗耀祖。而此时,正值济南名士、高唐州学正尹畹阶先生,因为与上官不合,而请求养病归里,李父立即延请这位名士教诲儿子。于是,李余堂学业大进,清嘉庆九年山东甲子乡试,他以第25名考中举人,到嘉庆二十二年丁丑,复以大挑知县,分发陕西。

大挑,乃是清朝从举人中选官的一种制度。清制,举人经会试三科未录取,即由礼部分省造册,咨送吏部,钦派王大臣面试拣选,称“大挑”。此制度始于乾隆十七年(1752),每六年举行一次,十取其五。选取者分二等,一等以知县用,称“大挑知县”,二等则以教职用。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李肇庆传”

然而,余堂此时并没有去陕西,而是以孝敬老人的原因,改派较近的直隶,他先后任武邑、完县知县。在武邑知县任上,他为民除害,首除一大恶人(大猾),这人势力大,他为此几乎丢官。父亲去世,他回到济南。丧期结束,他又需次陕西。期间因为勘灾而巡抚知其才能,任命他为镇安县令,上任后,他看到上官所推荐的一位孝廉书院主讲,喜好为人作讼牒打官司而从中谋利,便立即辞掉此人,另外延师任主讲,自此,他立下规矩,这样的热衷讼牒的人不得为主讲。(“皆以讼为戒。”)

之二,建场所,集织女,民免冻馁之患

接着,余堂又调任长武县令。入境后,发现许多老百姓没有衣服穿,在凛凛风雪中受苦(“衣襦多不具,凛凛风雪中。”)他凄然地说:“百姓太苦了,怎么办?”(“民寒,奈何?”)于是,他利用前县令郑地山司马所建的织纺旧场所,拓宽面积,调集从事纺织的妇女传授技艺(集缉妇教绩),供应丝绵等原料,并时时检查她们的成效,妇女们都踊跃参加,织的布逐渐多起来,老百姓挨冻的大为减少了。

书影《二南文集》

长武作为西部边境,时有战事,大兵过境,供应军备军需严急,余堂先期筹备,不拖累官吏,也不拖累老百姓,事事得体。许是在直隶对付大猾积累了经验,余堂对付恶人,充满智慧,并有难得的法律精神。有一骄悍的吏卒勒索百姓引发不满,余堂将他捆缚秉白大帅,大帅见状,立即将其法办。余堂在渭南县令任上,处理少数民族事务大有经验。渭南有的土著居民,豪横为患,有一土著民为人所杀,其子得到贿赂不报官,余堂侦查到真情,假装有事到这一村落,然后直接到达这一家里,搜出贿赂钱财等赃物证据,以法处置。当地土著民惊悚,相约不再闹事胡来。

之三,修复城垣,革除弊端,为民造福

陕西巡抚很是欣赏李肇庆的才能,将他擢升为陕西首邑咸宁县的知县,此时正值天旱,李肇庆平反冤狱,想不到丰沛的大雨立即到来。巡抚又命他与长安县令修城垣,他不假手吏胥,而是亲自督工,工程坚固而费用不高,他还重修汉代大儒董仲舒祠堂,以鼓励正学。

李余堂升任潼关厅抚民同知。潼关城,南跨凤、麟诸山,北临黄河,年久失修颓败,南水关岸为潼水,冲溃之后往往毁坏老百姓田庐。余堂登覧形势,力请巡抚出俸银二千余,加以各属官所捐,共万余金,鸠工监修,一年多完工。巡抚十分高兴,上奏朝廷加他以知府衔。

周乐《李余堂传》

不断革除旧的弊端,是李余堂的为官之道。潼关为陕西、河南的大通道,达官贵人,车骑络释,他的属下皆査验勘合符契,秩序井然。以前罪犯在此过境,差役都捉拿道路上驴子迎送,用一头捉十头,甚至有的推车上的妇女下车而牵驴。余堂知道后,下令永远革除此弊。

之四,巧妙捕蝗,耗尽心血,民有成神之传

旧时,老百姓最怕的便是蝗灾。那一年,陕西商州大旱,蝗飞蔽天,灾害漫延其他府县,而商州刺史某此时却因病不能理政。新任布政使牛镜堂先生深知余堂之能力超群,便下公文命他代理商州知州。

余堂上任立即贴出告示,召集流亡百姓回家,并取出仓米赈贷,他亲率属吏视察灾民,并沿村捕蝗。他施行奖励政策,每蝗一升给予钱一千。并巧妙地以这种方式代替赈灾,黎民百姓踊跃地大力捕蝗,蝗虫基本消灭。他又亲往商州所属县邑督捕,肩舆过山时,不慎坠落陡崖,他下身受伤,但已经顾不上了。他还忧虑蝗虫繁殖后代贻患,晓谕百姓寻觅挖掘蝗的幼虫送到署衙,论斤收买,这些花费都出自他个人的俸银。这一年,救活州民百姓达到数万人,山城赖以平安無虞。然而,余堂却自此神耗体敝,甚至喜怒异常,好像得了心疾,于是请求回关内就医,但依然时好时坏,过了三年竟辞世而去,年六十一岁。

对于李余堂的去世,当地百姓十分痛心,他们为了寄托哀思,便说余堂成了神灵。(王贤仪《家言随记》:“捕蝗,暴日露宿,焚文于裴晋公祠,为民乞命,瘁卒,民有成神之传。”)

书影:王贤仪《家言随记》

对于这一传说,了解最为清楚的莫过周乐。

他在《李余堂传》里,这样说:

当余堂扑蝗虫之时,曾经斋沐后到裴晋公(裴度,唐代名臣)神祠流泪祈祷,并深深自责,于是一幕想像不到的情景出现了:有千百只乌鸠羽鹰,成羣翔空,啄食蝗虫,老百姓都以为这是李余堂祈祷神的功劳,蝗虫消灭后,他们大力整修裴晋公祠宇,作为报答。有一天,余堂以事赴龙驹寨,过裴晋公祠瞻拜,伏在地上不能起来,他恍惚看见裴晋公笑着说:“你实力捕蝗,实可钦敬,我已启奏上帝,请你代替我的职务。”余堂连忙稽首说:“裴晋公勋盖一世,最适宜享这一方血食,我的才德不如您万分之一,承蒙推荐,实不敢当。”裴晋公说:“上帝已允许,推辞无益于你,暂且回关去吧。”余堂起来登车,见车前有锦伞飘拂,舆夫等也不是自己的胥役,心里十分惊讶,回来之后告诉我,怀疑这不是吉祥的兆头。那里知道余堂竟然自此奄奄以至不起,难道真是代替裴晋公成为神了吗?

之五,两袖清风,囊橐萧然,义之所在,千金可挥

余堂在陕西,曾经在四县一厅一州任职。所到之处,以“勤听断、安良善”为宗旨,寛严得宜,民众爱戴。商州、渭南比较富裕,他在两处各为官一年,但离开之日,囊橐萧然,一无所取。而余堂性情豪华喜客,凡河山雄秀之区,园林名胜之所,政暇时经常邀集宾僚,游宴酬唱,一时称盛。对于亲戚朋友,则可谓义之所在,千金可挥。所以他身殁之日,无有财产,妻子与孩子久久滞留关中,最后通过借钱,才能扶灵柩而回归故里济南。

周乐动情地说:

我与肇庆交情最久,到关中,教他的长子李溥、次子李洵读书,整整十一年之久,我们晨夕聚首,欢若平生。我有时也给他出点主意,有时想法既憨且直,而肇庆并不以我为怪。道光十九年已亥,我自关中回济南老家,告别时,余堂举杯流泪嘱托我说:“我想写写平生之艰难,留给子孙后代,因为有病未能成。二南老友最了解我,希望归家之后为我作传吧。”谁知归来刚刚一年,传还未及作,肇庆已遽然而亡。今始追念撰述,交付其母弟次云二尹藏之,盖不啻吴季子之挂剑矣。呜呼哀哉!

结语:悠悠一片乡土情

​历史上,有众多的济南名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将其毕生之心血汗水播撒在异地他乡的土地上,后世之人,每自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情怀在焉。

李余堂在关中,无时不思念济南故土,思念自己的师友与亲人。他曾这样回忆道:

方余馆畹阶夫子于李家桥也,鳞江与余同砚席,后从畹阶夫子于北村,范墅又与余同砚席,而周二南以时往来游䜩其间,赏奇析疑,畹阶皆以为忘年友,三人一以余之师为师,盖无日不相聚一处也。(李肇庆《华不注山房诗·序》)

书影:李肇庆《华不注山房诗·序》

李家桥、北村,多么亲切的北园旧地。由此可知,尹廷兰先是设馆于李家桥,其后又设馆于北村。而李肇庆、翟凝、周奕黉是其名副其实的学生,而周乐则稍有不同,有私淑之义在焉。

谈到尹廷兰的诗风,弟子李肇庆有八字可供参照:“自谓远喜高、岑,近喜边、李。”(同上),这就是说,尹廷兰远学唐代诗人之高适、岑参,近学济南先贤之边贡、李攀龙,而豪迈劲健、深沉雄厚,直抒胸臆,气势磅礴,这确实是尹廷兰诗风之最大特征,诚如他所心仪的前辈诗人一般风采。

李余堂到关中为官,一时好友周乐、乔岳与之俱往,或为幕友,或为家教。而余堂仗义疏财,始终不忘为诸友刻书。如其师尹廷兰《华不注山房诗》、其师友尹廷兰、翟凝、周奕黉《历下三友诗集》等。据崔平瑞《历下三君诗集·跋》:

“岁丙戌(注:道光六年),余主讲永康,适历下李霁云明府来摄邑篆,公余赋诗飮酒,相得甚欢。因出一编见示曰:‘此吾乡尹畹阶先生诗稿,即余瓣香所在也。’……霁云曰:‘吾友如翟鳞江、周范墅,亦以诗鸣于时。惜其人已没,遗稿亦多散佚。’每为余摘述卷中佳句。余向慕綦切,又以弗窥全豹为憾。丁亥夏,霁云移任灞陵,而周二南、乔松石亦自历下来,携鳞江、范墅诗各一帙。时霁云将刻畹阶先生诗,属与鳞江、范墅遗稿并加校雠。畹阶诗仍分上下两卷,鳞江、范墅则各为一卷。”

《家言随记卷四》“梓桑敬止”称道李余堂:“重交谊,敦宗戚,往依者归颂弗置。周二南交最深,为梓二南诗文,又属二南检梓故友周范墅奕黉,诸生遗稿,恤其后人。”

书影:余正酉辑录《国朝山左诗汇抄》

然而,李余堂本人的别集却未见著录。而其好友余正酉辑录《国朝山左诗汇抄》中,有其《北上留别翟鳞江表叔即送需次浙江》一首。全诗照登,以示缅怀之意:

若论总角交,除我竟无两。

重以葭莩情,况为词坛长。

忆昔联床续邺斋,槐黄满路策驽骀。

秋风共揽云中辔,落魄王郎谓王青阶日日偕。

木天篇分吾何有,六度春明皆浪走。

燕台同去复同来,嫫母无盐均一丑。

丈夫行乐贵当时,岂待干金买笑资。

湖山啸傲山公约,花柳行藏杜牧知。

镜中渐觉朱颜改,五斗亦堪托千载。

好马途穷逐队行,名花秀发无人采。

吾今北辙君南辕,前路升沈莫赘言。

但愿帷车作新妇,休教快犊着先鞭。

一词更进涉吞吐,大好梁园非故土。

​买山力要及时努,莫向江南作初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