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仙亭前的黄杨树。图源：南湖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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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多嘉兴人都在关心市区年纪最大的一棵瓜子黄杨树。

这棵树生长在市区勤俭路与环城东路交汇处西北侧的冷仙亭院子里。

树龄、高度和树径都在全市同类树木中首屈一指。

古树成为“网红”，与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上海发展研究所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朱荣林的一条朋友圈有关：

嘉兴发出全国求援！为了380岁染病的它！

冷谦画像。图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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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为什么让知名专家一再过问？为什么牵动全城关切？除了古树本身的生态价值，还与城市的一段文化记忆有关。

冷仙亭，纪念的是冷仙。而这位仙家原名冷谦，在江南文化史上，占有充满传奇色彩的一页。

很多人知道冷谦这个名字，出自金庸的《倚天屠龙记》。

“冷面先生”冷谦是明教五散人之一，性格特点就是冷。为数极少的出场中，最著名的就是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冷谦一共就说了六个字：

金庸小说中，借用历史人物的手法十分考究。历史上的冷谦其人，确实活跃在《倚天屠龙记》故事发生的年代，也确实有传得出神入化的本领。

但与小说不同的是，历史上的冷谦，其实是一个暖男。

我们熟悉的那些帝王将相，他们，什么出身、什么籍贯、什么履历，在史书列传的第一段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历史都是由这些来历清晰的大人物书写而成，那似乎也有点无趣。而事实上，历史事件的中心总是不会缺乏一些飞鸟一样的身影，他们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只是“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就搅动了一池春水。

马景涛版电视剧《倚天屠龙记》中的冷谦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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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写过古书中那些“飞翔的嘉兴人”，也曾经写过吴镇和他背后的江湖精神。

小说里的那些高来高去的神人总是有点面目模糊；小镇上卖画为生的吴镇和盛懋日子似乎又过于平凡。更容易在市井之中成为传奇的，是一些半在红尘半是仙的人物，比如杭州的济公、武当山的张三丰，还有嘉兴的冷谦。

比起冷谦，我们对济公和张三丰的影视形象要熟悉得多。

冷谦出生年月已经不可考，籍贯也不一定靠得住，一说杭州、一说嘉兴，还有说是湖南人的。世人只知道他是个道士，字启敬，也写作起敬，道号龙阳子。

冷谦的生平事迹靠得住的不多，有明确记载的就是他博学多才，精通琴棋书画，还有个非常强大的朋友圈。

据记载，冷谦出家很早，元世祖忽必烈的中统年间（1260-1263），他曾跟子聪和尚一起读书，到至元元年（1264年），子聪奉旨还俗，改名刘秉忠，入朝官拜太保，后来他成为元朝唯一获封“三公”的汉人，主持奠定了现在北京城的雏形就是他主持奠定的。

刘秉忠发迹，冷谦也随之踏入官场。

至元年间，冷谦曾经跟赵孟頫同游浙东，在此期间，丹青技艺大为精进。后来他在淮阳悟道，所画《蓬莱仙弈图》被称为神作，这张图后有张三丰题识。

虽然经后人考证，此图和题识多半为伪，但两位“神仙”珠联璧合，依然轰动一时。

后世所传《蓬莱仙弈图》为明代仇英临摹之作，此现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琴声十六法》至今仍是学古琴者必修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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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初年（1368）时，冷谦任太常协律郎，当时京城郊庙乐章都是他所撰定。

冷谦留下的最有学术价值的著作是《琴声十六法》，以“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十六字诀，述操琴之要，此书被视为古琴美学的根本之作，对明清古琴发展意义重大。

在《明史》卷六十一《乐志一》开篇中还有这样的记述：“明兴，太祖锐志雅乐。是时，儒臣冷谦、陶凯、詹同、宋濂、乐韶凤辈皆知声律，相与究切厘定。”一个道士，居然成了衣冠楚楚的儒臣，这画面颇有几分荒诞。

元朝是著名的文化凋敝，普通百姓几乎都是文盲。冷谦与权贵联系密切，擅长的是高雅的琴棋书画，还是个出家人，照理说是集齐了一切远离群众的要素。——但这并不妨碍冷谦在平民百姓中间享有极高人气。

奥妙在他的履历上：忽必烈当皇帝时，他跟着刘秉忠做官；朱元璋当皇帝时，他还出来做官。

中国古代道士做官不奇怪，服务两朝两个皇帝更不奇怪，但是这两个皇帝之间隔了100年，这个就很奇怪了。

《论语》曰“老而不死是为贼”，在百姓平均寿命不到40岁的乱世，这个道士在南宋未亡时就成名，一路风风光光到了大明，那一定得是有通天的本领，偷来了几辈子的阳寿。——他那么能活，还那么有才，一定是神仙下凡吧。

所以冷谦在老家江浙一带受到了疯狂的追捧，许多天降甘霖地生瑞草之类的灵异故事都被附会到了他身上。

而冷谦也算对得起众人的敬爱，虽然那些使用法术扶危济困、劫富济贫的故事基本上都靠不住，但他漫长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候，是个擅长养生之道的医生。

嘉兴的冷仙亭，就是将他作为一位神医来纪念。

冷仙亭的明代遗迹，图源见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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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神医，冷谦留下了“六字延年诀”，即“嘘、泗、呵、吹、呼、嘻”，一部《修龄要旨》讲调摄、养生、四季起居、自我按摩，至今影响巨大。

但是冷谦真的活了150岁吗？

未必。在没有靠谱户籍档案的年代里，重名、改籍都容易造成误差，尤其是他早年在元朝的活动轨迹，很多本来就不一定靠得住。

但越是动荡和蒙昧的年代，大家越是愿意相信俗世中有仙人存在，他们不畏强权，无惧战火，可以穿过漫长而艰难的岁月，留下许多似真似幻的故事供人传颂。

冷谦一生，在山林求道，在朝堂论争，但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是在市井悬壶济世。乱世之中，百姓崇拜冷仙，就是在追寻一道悲天悯人的目光，相信这苍茫的世界里还有桃花源。

150岁的冷仙，仿佛是那个时代的超级英雄。——就像相传活了212岁的武当张三丰，是一个比他更大牌的英雄。

冷仙亭石碑。到清中叶以后，冷仙的传说已在嘉兴盛行。图源见水印

冷谦在史书上的退场也退得余音袅袅。

相传永乐年间，一个朋友家贫前来求助，于是冷谦在墙上画了一道门，还派了只鹤守门。

一敲门，墙壁打开，直通朝廷金库。可惜的是这位朋友贪心不足，冷谦关照他不能多取，此人还是忍不住肆意多拿。结果事情败露，官差来逮捕冷谦，冷谦隐身遁入一个水瓶。

这个瓶子送到了明成祖朱棣面前，皇帝审问时，冷谦便在瓶中作答。朱棣说：“你出来，我不杀你。”冷谦答曰：“臣有罪不敢出。”

于是朱棣大发雷霆，一掌击去，瓷瓶掷地有声，轰然粉碎。

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每一片碎瓷都还在说话，还在嬉笑怒骂。

碎瓷片中找不到冷谦，也不知道朱棣最后是怎样收拾一地狼藉。

一个150年的神话演绎到了最后，还是要以一种神化了的方式退场。

所谓“大闹一场，悄然离去”，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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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戴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