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府万卷楼
论明清时期纳西族作家文学的崛起
杨世光
提要:从有关记载看,纳西族作家文学(首先是诗体文学),起于明,振于清。本文着重论述明清纳西族作家文学的崛起历程。分四层述之:一是以作家身份与姓氏分二群为标志,即明代木氏作家群与清代旁姓作家群,概述其阵容与特色;二是论述崛起的政治条件,即国家统一、社会前进、经济发展,促进了文学的生发;三是论述崛起的客观动力,即倡导汉文化的开放政策和内地文人的推助;四是论述崛起的主观因素,即作家自身勤奋创作而结出了硕果。
丽江古城博物院、丽江玉泉诗社编印的《丽江地方文化史料丛刊》
见于记载的纳西族作家文学,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汉明帝时(公元74年)的《白兰歌》(又称《白狼王歌》)三章。这是纳西族先民白兰(狼)王盘木唐菆用纳西古语写以奉献汉皇朝的四言颂诗,共44句,176字。(见《华阳国志》)其中九十余字与近代纳西语相同或相近。但是,其后在晋隋唐宋元诸朝,却旷代无人,直至明代才首次出现了用汉文创作的木氏作家。就从那时开始,纳西族作家文学带着它自己的乡土特色而崛起,纳西族作家诗人迭出,继代不衰。
丽江古城文林村的白狼王歌石碑
一、明清纳西族作家文学的崛起,以明代木氏作家群和清代旁姓作家群的形成为标志
纳西族用汉文创作的作家文学形成于明代。这一时期在纳西族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占着极重要的位置。幼年期的纳西族作家文学,一来就具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用汉文写作。纳西族虽有自己的文字——东巴文,但由于它是一种象形文字,只为东巴(东巴教经师)所掌握,未曾广泛应用,因此,明清纳西族作家一开始就用汉文创作,不用本民族文字;(二)初期作家都是统治阶层出身,均属上层首领。明代木氏作家群,就是丽江府历代木氏土司所组成。
中央皇朝任命的首任丽江知府(土司)是木得。1382年,明将傅友德、蓝玉征滇灭梁王,兵至大理,木得率兵归助,因军功而授此职。次年十月,他奉召到京城觐见太祖,朱元璋授他为“中顺大夫”,命守石门关。在此之前,纳西族无姓,采用四字名,且行父子联名制。如木得祖父名阿胡阿烈,父名阿烈阿甲,木得原名阿甲阿得。“木”姓为朱元璋所赐:“木”字加“人”为“朱”,意即“木”氏为“朱”氏的骨肉臣民。木氏家族由此始。《明史•土司传》说:“云南诸土官知诗书,好守礼义,以丽江木氏为首。”木氏的十二世孙木泰,十四世孙木公,十五世孙木高,十八世孙木青,十九世孙木增,均有作品传世,尤以木公、木增为著。
木氏十二世木泰(转拍自《木氏宦谱》)
木泰有一首《两关使节》,描述了与皇朝的亲密关系,文笔娴熟:
郡治南山设两关,两关并扼两山间。
霓旌风送难留阻,驿骑星驰易往还
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
折梅寄赠皇华使,愿上封章慰百蛮。
木氏十四世木公(转拍自《木氏宦谱》)
木公(1494-1553),字恕卿,号雪山,于1527年袭职。他一生写下了六部诗集:《雪山始音》《隐园春兴》《庚子稿》《万松吟卷》《玉湖游录》《仙楼琼华》,共一千多首。他的诗分别收在明朝钱牧斋编的《列朝诗选》、清康熙年间编的《古今图书集成》和纪晓岚编的《四库全书》中。近代赵藩编的《云南丛书》也收了57首。木公的诗,造诣不可谓不高,曾受杨升庵、钱牧斋的赞扬。有许多名句,如“云移山似动,风送叶如飞”、“白云流清泉,皓雪映新月”、“断猿哀晓月,穷雁唳长空”、“月钩映水鱼惊钓,风遽横舟雁落沙”等,诗意浓郁,流传不殆。他的《题雪山》更是气势不凡,脍炙人口:
郡北无双岳,滇南第一峰。
四时光皎洁,万古势巃嵸。
绝顶星河转,危巅日月通。
寒威千里重,玉立雪山崇。
木氏十五世木高(转拍自《木氏宦谱》)
木高,颇有军功,曾于嘉靖四年在“长江第一湾”立一石鼓,上刻其撰作《大功大胜克捷记》和数首诗,在白水台也刻有二诗,文笔清新流畅。但其他诗作流传不多。
木氏十八世木青(转拍自《木氏宦谱》)
木青,虽然才华出众,但只活到二十八岁,流年短暂,未及写下更多的诗篇,仅遗一部诗集《玉水清音》。他的诗犹如玉水叮咚,明快清越。如有一首《移石草亭》,清雅畅达,寓意廓然:
万松深窈处,独构此茅庐。
斫地移新竹,通泉溜水渠。
琴书常作侣,木石与为居。
笑杀求名者,蟠溪一老渔。
木氏十八世木增(转拍自《木氏宦谱》)
木氏作家群的又一佼佼者是木增。他生于明万历十五年(1587),卒于隆武二年(1646),字长卿,号华岳,一字生白。他的创作,诗词文赋俱全,一生写了《云薖集》《啸月函》《山中逸趣集》《芝山集》《空翠居录》《光碧楼选草》《云薖淡墨》等七部集子。其中,《山中逸趣集》包括诗、赋、散文,《云薖淡墨》是读书札记,录了不少奇闻逸事和花鸟虫鱼。诗很多,有一千多首,收在清《四库全书•子部杂家》中,《云南丛书》也收了27首。木增的诗文,无论数量和艺术技巧,都达到了很高的程度,颇得徐霞客、董其昌、担当等文人的褒美。如他的七律《登文笔峰》,借景寄志,构思别致,素为众口传诵:
玉岳千层插碧霄,笔峰南峙共迢遥。
峰如玉笋兰毫锐,砚是银湖墨浪潮。
独立风尘随品藻,凭虚星斗贯参寥。
巨灵欲为开文献,著作重光亘代标。
以上是木氏作家群的阵容。木增之后,木氏作家衰落不起。雍正元年“改土归流”(即把世袭土官知府改为朝廷委派流官知府)后,打破了木氏土司垄断文化的局面,清代旁姓作家群,包括杨竹庐、杨昌、桑映斗、牛焘、木正源、妙明等,便应运而起。与木氏作家群不同,清代纳西族作家群具有新的特点:一是各个作家的出身、经历、命运都各不相同,作品所反映的生活面得以扩大;二是他们当中的主要作家的作品,开始运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暴露、抨击黑暗社会,在不同程度上联系了人民,逐步形成了具有民主性的文学,从而把纳西族作家文学推到了新的高度。
明刻本《雪山诗选》(片断)
杨竹庐是四大文人之一,原名杨仲魁,自号“黄人老人”,多作田园诗。如《白龙潭小憩》中有“冽泉山下出,斜日树间移。镜里天何小,祠前雨不离。明沙珠见浅,卧木龙飞迟。露坐全忘暑,倾壶更有诗”之句,如实描绘,天然成趣,表现出他的恬淡风格。他的侄子杨昌也是个文人,中举后做了官,有诗文集。他的《玉湖游记》等散文写得很美,字里行间充溢着诗情画意。
牛焘,字涵万,道光乙酉(1825年)科优贡,出外当过小“校官”,著有《寄秋轩诗钞》。他的诗,多反映民间风习和人民的疾苦。他的《花马竹枝词》(丽江古称花马国),写得很有特点。如:“麦垄青青稚子娇,含风袅袅柳枝条。柳条盘作青丝笠,麦管吹成碧玉箫。”“金江水暖浪淘沙,日日江头数浪花。人比黄金淘易尽,沙随浪去似年华。”有情有景,明白如话。他的《旅次永北中州》则描绘了人民的悲惨生活,深沉得多:“旅次炊烟断,荒郊暴骨多。膏腴成鼠壤,轮换没蓬科……”晚年归田,借诗发出“监州有蟹成虚愿,铁铗无鱼且漫歌”的牢骚,表现了对当时社会的不满。
诗名最盛者,要数桑映斗。他生于1776年前后,字沁亭,著有《铁砚堂集》。其弟桑柄斗也有《味秋轩吟钞》。但兄弟二人落第无名,诗集失散。桑映斗遗下五十余首诗,思想性艺术性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采黄独》描绘了农民“食不充肠儿无乳,儿父欠租瘢在股”的悲惨遭遇;《六昔诗》以雨雪豺狼设喻,矛头直指统治阶级;《万人冢》鞭挞了对云南发动战争的唐明皇和李林甫;《野庙曲》讨伐了庙里的“赭袍之神”和愚弄人民的巫师;特别是长歌《土兵行》,淋漓尽致地描写了农民被迫“卖牛且买剑,卖犊且买刀”,从军去打仗的悲惨情景:“老翁倚墙泣,自悲骨髓干。大男南陇死,次男维西残。只此膝下孙,暮景相为欢。谓当从戎去,泪眼忍相看……”最后悲愤发问:“谁为民父母?悉此土练情!”桑诗有如杜甫沉郁,《土兵行》显然受了杜甫“三吏三别”的影响。
其他作家,如木氏远族、“改土归流”鼓动者木知立的曾孙木正源(举人),以“雪山十二景”诗为著,但也有激愤之作。如《悲老骥行》:“骅骝气短奴隶尊,强服盐车太行辔;举古无伯乐,与心安自灰……”诗僧妙明,曾远游峨眉、武当,著有《云游集》,诗中多寄禅心,但在《谒武侯祠》中却充溢着“人”气:“丞相祠堂古,欣然蜡屐寻。三分先帝业,六出老臣心。古柏苍天翠,修篁绕径深。至文留二表,读罢一沾襟!”还有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李樾,及第后,自命“冲天逸翮傲齐威”,却被放到山东定陶县做官,时抒不满。他的《望雪山》想象极富:“灵鹫飞来第几峰,癯昙面壁托奇踪。花开檐葡三千树,犀辟尘埃一万重。地画番夷银表柱,天连竺国玉盘龙。点苍鸡足儿孙列,不假蒙酋恒岳封。”
木增条幅:僧在竹房半帘月,鹤栖松径满楼台
二、国家统一,社会进步,经济发展,是明清纳西族作家文学崛起的政治条件
元代以前的纳西族地区,“酋寨星列,不相统摄”。(李京:《云南志略》)部落极为分散,且以畜牧业为主。公元1253年,元世祖忽必烈和元将兀良合台,分兵“革囊渡江”,统一南方。纳西酋长麦良顺应历史潮流,举兵接应,“功居兀良合台之右”,被授为丽江“管民官”,初步改变了部落各自为政的局面。1276年,元朝置丽江路,属云南行省。明王朝也进一步在纳西族地区设州立县,授木氏为世袭知府。由是,纳西族地区纳入中央王朝行政系统,无论政治、经济和文化,都与内地紧密地联系起来了。木氏依靠王朝,势力大振,统一了丽江以西和以北广大地区,每年向明王朝“输白金”、“助军饷”,乃至派兵随明将出征(《明史》卷314);而明王朝也倚之为滇西北的屏藩(见谢肇淛《滇略》卷八),封赏诰命,代不绝书。元明之交这一重大政治变动,是纳西族社会开化进步的一个历史转折点,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到十三世纪中叶,丽江出现了“民田万顷”,农业经济取代畜牧而跃居主位,手工业也开始勃兴,出现了毡、布、滑石、朴硝等产品(《元一统志》),文化也随之得到了交流、发展,为木氏作家群的出现铺平了道路。如果没有这一时期的政治统一,纳西族社会不进步,经济不发展,文化不交流,木氏作家群的出现是不可能的。
石鼓碣:木高纪功碑
政治上的统一,与内地各族人民的和睦交往,不但是木氏作家群崛起的政治条件,同时也给木氏作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创作内容。木泰的《两关使节》描述了朝廷使节往来的情景,表达了维护统一的愿望和感情。木公的《述怀》热情歌颂政治统一,抒发了为国建功立业之志:
丽江西迩西戎地,四郡齐民一姓和。
权镇铁桥垂法远,兵威铜柱赐恩多。
胸中恒运平蛮策,阃外长挥捍虏戈。
爱国不忘驽马志,赤心千古壮山河。
白沙岩脚村后石岩上的木公题诗石刻
洪武赐“诚心报国”金带,使他激情满怀,一气写了五绝六十五首,并以《嘉靖恩赐“辑宁边境”四字》为题作诗:“辑宁边境自天来,跪捧黄章向北开。金画滚龙蟠御字,玉音玺篆焕云雷。”木增向朝廷输饷,获嘉奖,他也写过一首《输饷喜感新命》:
每爱潜夫论,其如东事何!
主忧臣与辱,师众饷尤多。
愚贡点涓滴,君恩旷海波。
狼烟着扫净,木石葆天和。
白沙岩脚村后石岩上的木高题诗石刻
木氏作为一方“天王”,军力雄厚,却没有醉心于裂土分邦、称霸一隅,而能如此忠心如一,竭诚维护祖国多民族的团结和统一,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这些政治抒情诗,是当时政治变动的直接产物。
对于清代作家群来说,促进他们崛起的是另一场政治大变革,另一次社会进步——“改土归流”。在此之前,丽江是封建领主制,木氏不但“居官贪虐派累”,使不少地方“其民鸠形,其居巢附”,出现了“民不聊生,凋敝疮痍,所在侧目”的局面(《丽江府志•艺文略》),而且在文化上,施行垄断政策和愚民政策,“如秦人之愚黔首,一切聪颖子弟,俱抑之奴隶中,不许事诗书”(同上)。本来就学庠制度的设置来说,早在元明时期就把丽江视如内地(见景泰《云南图经志书》卷八),但因学庠科举不利于木氏世袭统治,木氏不愿施行,只搞“子弟之学”,把进学之权垄断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下层旁姓作家根本不可能出现。雍正元年(1723)“改土归流”,由朝廷委派流官知府,木氏由世袭知府降为土通判,由封建领主变成封建地主。这不但使经济基础发生巨变,农奴成为自由农民,解放了农业生产力,工商业开始勃兴,而且使上层建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随着流官知府杨馝、管学宣等的到来,兴科举,设书院,民间渐闻“弦诵之声”(《丽江府志》),打破了过去木氏的独家垄断,掌握汉文化者犹如雨后春笋,登科者接踵而至,文人作家应时而起。改土归流前,木氏规定“民姓和”,从内地迁到丽江落户的旁姓人口统要改姓和,这时他们便又恢复了原来的姓氏。这场政治大变革,正是一场风暴席卷而过,为清代旁姓作家群的出现扫清了道路。无论牛焘还是桑映斗,要是没有这次历史性转折所带来的春雨,他们有才气的作品是不可能破土萌芽的。
木高在白地白水台的摩崖诗
三、效法中原、倡导汉学的开放政策和内地文人的推诚帮助,是明清纳西族作家崛起的客观动力
木氏先代多军功,后来为了适应统治的需要,采取门户开放、效法中原、倡导汉学的政策。据《明史•土司传》载:“永乐十六年,检校庞文郁言:本府及宝山、巨津、通安、兰州四州,归化日久,请建学校,从之。”可以看出,木氏在接受汉文化方面作了一定的努力。他们还积极结识中原人士,从内地请来教师和建筑、雕刻、绘画、宗教、学术等方面的人才,加之明王朝也派来戍边、屯垦的军士,商旅大贾更不时往来,促进了文化交流,推动了木氏作家群的崛起。
木公十分珍惜中原文士的帮助。他与永昌(今保山)的张志淳、张愈光和大理的李中溪为诗文交,友谊甚笃。张志淳给他的《雪山始音》作序,盛称其诗“有似杜者”;张愈光给他的《隐园春兴》、《庚子稿》作序,给了“朗润清越,间发奇句”的评价;李中溪也称道他“得诗人句法、乐府音节”。木公对于谪居云南、比自己只大六岁的明代“才子”杨升庵,更是无比景慕,随时打听其行踪,屡次修函,派专使带上诗稿去致候求教,获益不少。杨升庵热情为木公写了《仙楼琼华集序》和《木氏宦谱序》,并细读六本诗集,从中精选出一百一十四首,另为一本《雪山诗选》,写了长序。还称赞他:“以文藻自振,声驰士林,其所为诗,缘情绮靡,怡怅切情,多摹拟垂拱之杰,先天之英,其秀句可佳,联坌出层叠。”(《云南丛书•丽郡诗文征》)杨升庵函约木公作《高峣十二景》诗,读后批注道:“雪山此诗,清丽绵密,情态曲尽,用事精确,赏音者,当具眼也,请刻之石以传。”为表达知遇深情,木公先后给杨升庵回赠了十首诗。木公诗作的造诣之高,实与同内地文人的切磋砥砺分不开。
杨慎为木公《万松吟》写的序(片段)
木增不但自己积极学习汉文化,还打算让儿子拜徐霞客为师。他的诗集,曾由徐霞客、担当、董其昌、陈继儒等内地文人作序。他请徐霞客来丽江,在芝山解脱林住了半月,优礼厚待,交流甚多。徐霞客给他儿子批改文章,为《山中逸趣》作序,称道他:“……以雄武一军,成斩馘之功,为飞将;以余资数万,佐军兴之急,为忠臣;以威望九鼎,落番夷之胆,为良翰。无事则诗书礼乐,有事则戎马行间……世著风雅,交满天下,征文者,投诗者,购书者,以神交定盟者,嘤鸣相和。声气往来,共中原之旗鼓。”称他的创作是:“拈题命韵,高旷孤闲;烟霞之色,扑人眉宇。读之,犹冷嚼梅花雪瓣也。”这里,足见木增与内地文人友谊之一斑。正因他力从汉学,“交满天下”,使自己的艺术技能得以不断升华。
木增《山中逸趣》(抄本)首页
清代旁姓作家群的成才,则直接或间接地与中原文士特别是几个热心开化边疆的流官知府和教授的帮助有关。早在康熙三十六年,孔子六十六代孙孔兴询任丽江府通判(助理知府的文官),曾“请立学造士”,受到木氏阻挠,他便捐出自己的薪俸,并多方劝募,于康熙三十九年创办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学堂,让百姓诵习诗书。(《丽江府志》)雍正二年(1724),第一任流官知府杨馝到丽江。他是汉军正黄旗(辽宁)人,是个廉洁而有才干的知识分子。据《丽江府志》等记述,他一抵郡视事,便“更易服饰,示以衣冠,授以种稻之方,鼓其向学之志。”他到文庙巡察,听诸生反映说:“惟丽实新辟,素不奉君子教,且无托业所”,便于第二天,“度地庀材,建书屋若而楹”,创办了雪山书院,接着“搜书籍,资膏火,俾诸生及民之秀者,咸肆业”,并命教授万咸燕任课。过半年,便有显著成效:“诸生以公事来谒,气象一变,与之语,各有见地……适岁试,列优等者五人,补弟子员者六人。”与杨馝同时到丽江府任教授(学官)的石屏人万咸燕,在职十多年,协助杨馝、管学宣两任知府,拚力栽培士林,并撰写第一部《丽江府志》,立下汗马功劳。
改土归流后的首任丽江府知府杨馝在玉龙雪山麓摩崖题字“玉柱擎天”
乾隆元年知府管学宣,与纳西族文人关系尤密。他是江西安福人,进士出身。据《丽江府志》记载,他一来,不但“劝农桑,清稽田赋……汰旧目之朘剥膏脂者”,而且着力“修学官,振书院,设义学”。他根据城乡远近,创办义学十六所,“束币遣使”,到各处“购书籍,聘名师”,热心奔走。“每课日”,他都要亲临授课,“手披口吟,津津讲说不倦,如明道之令晋城,震川之校试艺。诸生拥挤案前,朱墨挥之弗去。”甚至每天晚上,他都“出门巡察,发现勤于诵读者,记其门,资以薪米”。真是苦心孤诣,不惜倾出点点心血,浇育着纳西族的一代文学之材。难怪丽江百姓与他如此难舍难分:他入朝觐见时,“士民虑其他去,引领以望。”他离任时,“郡人老幼攀辕泣送,数十里络绎不绝;士子有送至二、三日路程者。”足见感情之深。
木公诗集《仙楼琼华》,明嘉靖刻本
由于这批中原知识分子的热心努力,丽江文园出现了万马争驰的局面,文人迭代相继,不久便出现了清代前期同时成名的四大作家:马之龙(丽江人,据传他远祖系回族,但其语言及生活习惯均从纳西族,纳西人民通常把他当作自己的作家)、桑映斗、牛焘、杨竹庐。登科及第者,先后有翰林院庶吉士二人,进士七人,举人六十余人。接着便出现了木正源、李樾等一批登科致仕的清代中期作家。
木增《芝山云薖集》天启刻本目录(局部)
四、潜心攻读,勤奋创作,是明清纳西族作家文学崛起的主观因素
一般而言,一个作家的出现,乃是时势使然;但如果自身不花费一番心血,不付出艰苦的劳动,即使客观条件再好,再有过人的才气,也难于成器。特别对于纳西族来说,地处闭塞边陲,且有语言隔障,文化较为落后,这个主观因素尤显重要。明清纳西族作家们,自小有志气,有毅力,刻苦学习,虚心求教,细致体察生活,苦写苦吟,励精不息,探求不止,终使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在创作道路上迅速迈步,渐趋成熟。
白沙玉柱擎天景区的杨昌《游玉湖记》石碑
木
增也是文武两全。明进士、云南布政使司右参议冯时可所撰《六公传》,说他“指挥调度,出人意表,师无不胜”。他十一岁袭职,“即能通世务如夙习”,从小博览群书,少年时期就开始作诗写赋。其后又特意盖了一座藏书的“万卷楼”,随时取读。他怀有很强的求知欲,但因忙于征战和受封领赏,难于潜心修学,深以为憾。三十岁上,他见十多岁的儿子木懿已有一定才干,便五上奏疏,让位于子。自己于天启二年告退,效学陶渊明,迁居于雪山南麓芝山“解脱林”,埋头读书,专事创作,并做一点“辑释庄义”的学问,决心作出成就来。他吟文笔峰的诗句“列岫层峦皆几案,行云流水尽文章”、“巨灵欲为开文献,著作重光亘代标”,抒发的正是此刻的怀抱。他放着“大王”不做,宁肯向隅苦吟,不可谓没有一个作家的艺术良心。事实上,他也未虚此志:一生千多首诗和许多文赋,大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尽管有的作品因远离人事,题材窄隘,缺乏生活气息,显得苍白,但艺术上却是工夫精到,自有清逸和谐的一格。同一题目或同吟一物,他往往要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意、不同的韵律、不同的诗体,一连写上二三十首乃至半百首,直至把这个题目描完述尽,方肯罢休。如他在《空翠居》中的吟松诗,就写了松、松林、松声、松云、松月、松坞、松花、松寿、松醪、松泉、松球、松风、松雨、松雪、松翠、松禽、松阴、松径、松霞……洋洋四十首,不但侧重写了松的本性、气质、风格,且与周围事物搭配起来写,显得纷披迷离,姿态万千,令人眼花缭乱。如《松雪》一诗,词畅义深,艺技圆熟:
雪岭无它树,千爵夹崖松。
古根盘百亩,劲质秀三冬。
音樾连成幄,霜皮缀作龙。
笑他桃与李,空自媚芳容。
就这样励精图工,持恒不怠,终于使自己的作品闪耀出了艺术的光彩。
白沙玉柱擎天景区的马之龙《玉龙山记》石碑
清代作家群中,登科者其初如何废寝忘食,可想而知,无须多说。倒是杨竹庐和桑映斗值得一提。“黄山老人”杨竹庐早有好学之名。他家在城郊,虽世代务农,兴学后发愤攻书,夜夜诵习,朝朝苦吟。远近好学之士常集他家,互相切磋。他创作严谨,不服老迈,拈须击节,时发妙句,渐渐诗声远闻。他苦学不辍的精神,给后生树立了良好的榜样。与他同负盛名的桑映斗也是如此。桑父十分好学,家里藏书较多,迫望儿子从学成名,要求甚严。桑氏四五个兄弟,映斗、柄斗特有诗才。两弟兄日吟夜作,巴望榜上有名,却因他们思想比较活跃,常在文章中爱作一些独特(破格)发挥,故而屡试不第。桑映斗并不气馁,一次落第,再次发愤,直到四十多岁,父母去世,家境窘迫,他仍继续应考,这是多么顽强的毅力呵!最后虽因未得登科,悲愤欲绝地写下了情感淋漓、动人心腑的《沁亭六歌》,但他并未消沉,转而全心投入了诗歌创作。他细心审视现实,摄取社会弊端,借诗加以揭露鞭挞,逐句推敲,逐首吟味,力求字字有分量。就凭这样百折不挠的精神探求艺术,他写出了许多像《土兵行》那样有分量、有光彩的作品来。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明清时期纳西族的两个作家群阵容、作品的基本轮廓及其崛起的特定原因。
丽江古城的嵌雪楼诗碑
本文刊载于《云南社会科学》1982年第5期。
顾问郭大烈杨焕典杨福泉杨世光
李群育戈阿干牛相奎和学光
喻遂生和长红和力民白郎
张春和李锡和树荣曹建平
李之典杨树高木琛英扎次里
编委李丽萍和志华木诚和向军
和玉玲和秀成和冬梅杨杰宏
和万花和根茂和爱春赵庆莲
杨雪飞和俊香李学芬和松阳
和志菊和积华和凤琼和正钧
和振华和素文和剑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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