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正

走进南唐,走进石头城蜿蜒幽深的古巷,于阳光洒漏的静寂中附耳聆听古老的石头街上流泻出的千年古音。走进江涛拍岸的初冬,在川流不息的水面上想象金陵舰队的强盛和虎踞龙盘的帝都曾经繁荣显赫的旧景。往事越千年,在这个山形依旧芦荻萧萧的深秋,我陪着千里来访的闽南兄长一起游走在南唐的故地。除了金陵历代的王气,秦淮人家的鼎盛、朱雀桥边的野草花,以及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旧时王谢堂前燕,我们一直在迎着亘古未变的斜阳、亘古未变的季节的走向悠然慢洬。

当时的南唐经济繁荣地域广阔,曾经是五代十国中最为昌盛的国家。那个世人尽知的亡国之君后主李煜,不仅在繁荣封建主义文艺方面对祖国文化有过积极巨大的倡导与推动,他本人更是身体力行,在文艺创作上更是起了前无古人的模范带头作用,他一生创作出许多家喻户晓流传极广的精品词作。无论在思想、文艺、经济及民生的自由宽松度上,北宋王朝都继承和发扬了南唐开创的良好氛围。难怪现在总有一些人喜欢怀旧,喜欢讲汉唐文化,喜欢在自己构造的梦境里穿越到清明上河图的人群里、世界中。

在漫长历史上怀拥着无数伟大名人与帝都文化的江淮黄淮流域,曾经给它的后人留下过许多灿烂的文化与可资炫耀的虚荣。每当面对那些以钱傲人而又不知身从何来的子孙们问起旅游的雅事,我就会耐心热情、用自己半罐子的历史知识在他们面前显摆出自己实则清浅见底却又自鸣得意的高傲。

时常有朋友问起安徽的山水,我都只能简略地告诉他,皖南有风光绝佳的山水人文景观,皖北有历史悠久的厚重文化底蕴。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没走出我本人所了解的范围,都还在我所生长的曾经的南唐故地。虽然面对每个地区都有丰娆深厚的历史文化,我个人所知显得是那样贫乏与苍白,但值得庆幸的是问到我的人都比我还无知,所以才能让我这个喜欢附庸文雅的人蒙混过关。

其实知道的多少都是相对的,就像我刚到邻县寿州的大街上,一坐上三轮车就叫那个蹬车的妇人:去廉颇墓。那妇人显得很惊讶,连忙笑着解释说,“我是土生土长的城关人,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廉颇墓,廉颇是啥人?干啥的?”我边笑边给她解释,廉颇是战国时赵国名将。曾辅佐三辈赵国国君,为赵国东挡西杀立下赫赫战功,后因年高又为奸佞所害,被迫暂居魏国。最终回国无望报国无门,因其盛名被楚国接到首都寿春授之将军,结果未立寸功郁郁而死。那妇人听后笑了:要不说秀才不出门知道天下事呢!你没来这里就知道这里的事。比我知道的都多!

兄长不想再去北门外看那处年代久远只剩夕阳荒草的古墓,我只好带着他去看西门新建的寿春楚文化博物馆。谁料来时没看日子,无意选了一个周日出门,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只能站在博物馆的宽阔的门前感受蓝天白云和阳光的温暖。只是那里馆藏的两千多年楚国辉煌历史却被中午下班的管理员深锁在我们中午无法进入的兴叹中!只有魁星阁寂寞地站在商业街上守护着孔庙的沧桑,只有孔庙内雌雄相守的千年银杏遮掩着少人问津的空荡荡的院落,只有东门报恩寺清静的阳光跟透明的微风在无言的铃铎上撞击着持久的空默!

走不进博物馆馆藏的历史,那就在古迹斑驳充满儒雅的孔庙里跟手捧水杯眯眼养神的管理员享受一回初冬灿烂的暖阳。那是我这些年饱览山川秀色、在许多近代仿古建筑群中最为印象深刻的一处真正具有历史感觉的古老建筑。在雌雄不同青黄各异的高大的白果树下,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唐宋阳光的温暖和时光隧道的深幽。那里,不仅仅有千年银杏树收藏的风雨沧桑,随便坐上一块石条都会有斑驳的历史记忆,随便靠上一扇油漆剥落的雕花门窗,都会有更加醇厚温暖古色古香的阳光从更加久远的年代穿越过来。在枝繁叶茂千年常青的古老树下散落一地青黄相间的故事和故事里挂满霜花的清冷月光。

在那里,只要你的目光染上寺庙鎏金的颜色,只要你的心能在静谧的状态下感受到飞檐下那只纹风不动的铎铃传出的动人心脾的美妙梵音,你就能在每一缕阳光的金线中窥视到淮南王刘安那衣袂飘飘的道骨仙风,,就能看到《淮南子》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人生妙论,就能在老庄逍遥自在的心境中体味到无为无不为的超凡思想。知道吗?这里就是刘安的淮南王府,这里曾经聚集起西汉时许多才华卓越的思想哲人文学大家,比如那八位追随刘安谈经论道激扬文字,在飘逸的人生中寻求长生之术进而使八公山的豆腐名扬天下的非凡名仕。只是不要迷恋他们的崇高,不要在他们峰回路转的思想殿堂里迷失了寻找的路径,他们会用他们的学术成果,就是他们修炼完成的仙丹,撒在你必经的路上,可千万不要贪吃,否则你会跟他喂养的鸡犬一样翩然升天。

天堂固然很美,但也有高处不胜寒的传说。楚国很广大,楚庄王称霸中国的雄心曾经在他锋利的剑锋里光芒万丈。后来的南唐就一直在他光芒万丈的光影里蒸腾繁衍着楚文化的壮丽。走近寿州,你能从它形象瑰丽保存完好的城门楼上一下坠进楚国的记忆。如果你有雅兴,如果能租到打鱼人的小船,顺着城墙垂柳环绕的护城河清波漫洬,那里直通淝水。,知道淝水吗?知道前秦有个苻坚吗?知道他是怎么样在八公山下淝水之滨以九十万之众欺压弱小的东晋,最终被东晋名相谢安、名将谢石谢玄以区区八万精兵打的落花流水一蹶不振吗?

有空慢慢查看,感受一下溃不成军尸横遍野的景象,深刻理解败军在逃命的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一种什么样的胆战心惊。寿春草、寿春草。点点班班如血扫,借问当年兴衰事,烽火烟雨逐水漂。小小的寿春,永远牵连着曾经辉煌的楚国春秋。说不尽的南唐。道不完的深深离殇!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我已经说不清对这个小小的古都曾经积淀了那么多厚重历史文化的热爱,也记不清有那么多发生在南唐故地密如风雨的名人壮举和灿烂文明,我就懂得作为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我深深依恋着这个有着悠久文明历史的淮河故土。待到来年春暖,选一个不会被李后主怀念的忧伤感染的日子。我再去博物馆的历史中,仔细聆听楚风汉韵的风雨怎样扫过南唐诗词中美丽的春红。

作者简介:王忠正,网名远天的云。安徽霍邱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写作,先后在《草原》《雪花》《芒种》《安徽青年报》《当代诗歌》《映山红》《西部散文选刊》等刊物发表数百篇诗歌散文作品。八八年鲁迅文学院暨首都师范大学中文专业,八九年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文创班学员。出版散文集《乡思,在中秋的风里》《归途秋色》,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