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乃马真后三年——公元一二四四年,辅佐成吉思汗、窝阔台汗近三十年的耶律楚材去世,恢复仅八年的科举考试再度取消。这一取消,就是漫长的七十五年。七十多年间,几代知识分子一腔才情无处安放,只得尽数倾泻于元曲创作上,推动散曲更趋成熟,杂剧逐步定型,成为与宋词分庭抗礼的全新载体。
李文蔚是河北正定人,入蒙后曾任江州路瑞昌县尹,常从元好问、张德辉等金国遗老游。著杂剧十二种,现存三种,其词“如雪压苍松”。
《同乐院燕青博鱼》是最早的水浒戏,写梁山泊燕青违犯宋江军令,被赶出山寨,气坏双眼。宋江后悔,嘱他下山医治。因机缘巧合,燕大、燕二相继与燕青结为兄弟,燕二以针灸助其双目复明。杨衙内路遇燕青,强行夺鱼,燕青将其痛打一顿。中秋节时,杨衙内与燕大妻子王腊梅私会,燕青与燕大捉奸,杨衙内逃脱。燕青劝燕大杀掉王腊梅,燕大不忍。杨衙内带人捉住燕大、燕青,关进监狱,后侥幸逃出,遇到已做梁山头领的燕二,三人协力捉住杨衙内和王腊梅,同上梁山。
同乐院燕青博鱼·第一折李文蔚(约一二○五-一二八五年)
【大石调】我揣巴些残汤剩水,打叠起浪酒闲茶。我着些气呵暖我这冻拳头,再着些唾揩光我这冷鼻凹。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稭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刺绣的青黛和这硃砂。眼见得穷活路,觅不出衣和饭,怕不道酷寒亭把我来冻饿杀。全不见那昏惨惨云遮了银汉,则听的淅零零雪糁琼沙。我我我,待踮着个鞋底儿去拣那浅中行,先绰的这棒头来向深处插。
【雁过南楼】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啰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等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疙蹅蹅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张子房圯桥进履》写张良为报国仇,刺秦始皇不众,逃入山中遇太白金星指点,来到下坯寻师。仙人黄石公奉旨下凡,在圯桥等候张良以便传他奇书。见张良走过,黄石公故意脱履,唤张良替他穿上,张良依言为之进履。黄石公欣然收徒,令他五日后圯桥等候传书,张良迟到;又五日,张良三更便开始等候,终得驱兵遁甲、安邦定国之奇书。张良投奔刘邦,巧计擒住西洛申阳及陆贾,立下大功。
张子房圯桥进履·第二折
【尾声】我今日遇神师,得术册,我看我辅皇朝,定边塞,保乾坤,整世界,展江山,平四海。则我胸中学,腹内才,辨风云,知气色。我若是作臣僚,为元帅,掌军权,在阃外,抚黔黎,定蛮貊,逞英雄,显气概,播声名,传万载。遂了我这平生志,拂满面尘埃,恁时节才识这晓经纶安宇宙这一个困穷儒也一个少年客。
《破苻坚蒋神灵应》以淝水之战为背景,写西秦苻坚持强,率百万大军攻打晋国,苻融等谏阻不听。晋谢安推荐其侄谢玄为帅,于战前在钟山蒋神庙祈祷。两军交兵时,蒋神显灵,满山草木皆化为晋兵,大破苻坚。全曲对白极为精彩,对推动情节发展极为关键,成功写出谢安大战来临前的胸有成竹与气定神闲:
破苻坚蒋神灵应·第二折
【王坦之云】老丞相,这棋中幽微之趣,可得闻乎?
【谢安云】夫围棋者,乃运天地之机,造化阴阳之像,此棋尧王所制,以为悦豫之戏。棋盘有四角,按四时春夏秋冬。上有方圆动静,方者为盘,圆者为子,动者为阳,静者为阴。棋有一十九路,又有二十四盘大棋势。
【王坦之云】老丞相,是那二十四盘大棋势?
【谢安云】是独飞天鹅势,大海求鱼势,蛟龙竞宝势,蝴蝶绕园势,锦鲤化龙势,双鹤朝圣势,黄河九曲势,华岳三峰势,寒灰发焰势,枯木重荣势,彩凤翻身势,游鱼脱网势,虎护山峪势,两狼斗虎势,七熊争霸势,六出岐山势,七擒七纵势,九败章邯势,对面千里势,兔守三穴势,野马跳涧势,批亢捣虚势,三战吕布势,十面埋伏势。若论下棋者,气清意美,生智添机。须观紧慢,要见迟疾。外静内动,身定心逸。喜中稳怒,安旦藏危。省语者高,强语者低。自强者败,本分者宜。诗曰:数着残棋用意深,包藏天地在其中。用智施谋生妙算,局中已有定乾坤。
郑廷玉是金末元初一位高产剧作家,存杂剧《布袋和尚忍字记》《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包待制智勘后庭花》《崔府君断冤家债主》六种,都很精彩。
《楚昭王疏者下船》写吴王阖庐所藏湛卢宝剑飞入楚国,屡次索取不还,遂以孙武为军师、伍子胥为元帅伐楚。楚上卿申包胥往秦国借兵解围,以上大夫费无忌为帅与吴对战。费曾谗害伍子胥父兄,楚败后被伍子胥擒获。昭公领弟芈旋及夫人、公子搭一渔船逃难,江风大作,艄公请楚王亲属中疏远者下船,夫人及公子相继投江。风浪平息,楚王兄弟各自逃命,夫人及公子为龙神所救。申包胥在秦庭痛哭七天七夜,秦王被感动而出兵。伍子胥收兵罢战,昭公一家团聚,秦楚结为亲家。
楚昭王疏者下船·第一折郑廷玉(约一二○八-一二七○年)
【寄生草】从来道要得千军易,偏求一将难。闲时故把忠臣慢,差时不听忠臣谏,危时却要忠臣干。谁当这借吴雪恨伍将军,我则索求那扶周摄政姬公旦。
【幺篇】你须想着归期急,休言他去路艰。止不过船临古渡垂杨岸,路经险道邛崃坂,小可如君骑羸马连云栈。你休辞山遥水远路三千,我专等你坚甲利刃那兵十万。
《看钱奴买冤家债主》写曹州周荣祖携妻儿赴京应举,将祖上财产埋在院后墙下。穷汉贾仁在东岳庙求神致富,神灵念上天“不生无禄之人”,将周家福力暂借给他二十年。贾仁得周家财物后暴富,但膝下无子。周荣祖应举不利,祖财被盗,投亲不遇,穷困无着,经门馆先生陈德甫介绍,只得将儿子长寿卖与贾仁做义子,于风雪交加之日,忍痛立下卖子字据。二十年中,巨富贾仁十分悭吝。染病后,长寿去东岳庙烧香,与荣祖夫妇相遇,此时已不相识。周荣祖老伴害急心疼,求药得遇陈德甫。其时贾仁已死,由陈德甫详述实情,荣祖夫妇遂与亲子长寿相认。检点贾家银两,发现均印有“周奉记”,周家祖财最终物归原主,全家团聚。
看钱奴买冤家债主·第二折
【滚绣球】我这里急急的研了墨浓,便待要轻轻的下了笔划。呀!儿也,这是我不得已无如之奈,可着我斑管难抬。这孩儿性情乖,是他娘肠肚摘下来。今日将俺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则俺这三口儿生扢扎两处分开。做娘的伤心惨惨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泪满腮,恰便是郭巨般活把儿埋。
【滚绣球】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养得他偌大,须不是半路里拾的婴孩。我虽是穷秀才,他觑人忒小哉。那些个公平买卖,量这一贯钞值甚钱财。他道我贪他香饵终吞钩,我则道留下青山怕没柴。拼的个搠笔巡街。
武汉臣作杂剧十一种,存世两种。《散家财天赐老生儿》写富翁刘从善,为家业分配与老伴相争不下,最后散财得子,三分家业的故事。
散家财天赐老生儿·第一折武汉臣(约一二一二-一二七五年)
【油葫芦】有那等守护贤良老秀才,他说的来,很厉害。他待将这老头儿监押去游街。我情愿谢神天便把那香花赛,请亲邻便把猪羊宰。遮莫他将蹇卫迎,草棍捱。但得他不骂我做绝户的刘员外,只我也情愿湿肉伴干柴。
【天下了】我可便得一个残疾的小厮儿来,问什么兴也波衰?总是那天数该。则他那时辰儿问什么好共歹,我但得把他摇车儿上缚,便把我去墓子里面埋,我便做一个鬼魂儿,可便也快哉!
他的《包待制智赚生金阁》讲郭成为避血光之灾和求取功名,与妻李幼奴携宝物生金阁赴京城,向庞衙内献阁求官。庞衙内强讨李幼奴,郭成不肯,被关押。庞衙内命嬷嬷劝幼奴与他成亲,幼奴向嬷嬷叙述事情经过,自毁容颜以自保。嬷嬷深表同情。衙内知道后将嬷嬷沉入井内,当着幼奴面铡死郭成。刀落后,郭成尸体竟提头而去,于元宵佳节追打庞衙内。包龙图上街观灯,以牒文将鬼魂勾进开封府,连夜提审,得知冤情。包拯施计将生金阁赚到手,使幼奴席前诉冤,将庞衙内正法。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第四折
【雁儿落】昨宵个牒城隍将怨鬼提,到今日放南衙果有冤词递。元来是庞衙内使尽他狼虎威,生拆散你这鸳鸯对。
【得胜令】呀,他敢将萧何律做成衣,将罪犯满身披。谁许他谋了财,又要谋人命?谁许他夺人妻逼做妻?直恁的无知。那嬷嬷担何罪?死的个堪悲。我与你勾他来问到底。
同时代的《神奴儿大闹开封府》,讲汴梁李家哥哥德仁生一子名神奴儿,弟德义无子。德义受妻王腊梅挑唆,要与哥分家,兄不允;腊梅又挑唆其夫强逼兄长休去嫂子,德仁一气身亡。老院公领神奴儿去长街玩耍,分手买玩具时,酒醉的德义抱走神奴儿,大骂无意相撞的衙役何正。王腊梅趁李德义酣睡之际,将神奴儿活活勒死,尸首埋入阴沟,上面加上石板。老院公不见神奴儿,和李大嫂四处寻找而不得。神奴儿灵魂向老院公托梦,始知孩儿已死。老院公与李大嫂至德义家寻找神奴儿,王腊梅反诬李大嫂有奸夫,害死自己孩子,一同见官。官府受贿,李大嫂屈打成招。包待制复勘此案,何正出认李德义,证实其领着神奴儿回家。王腊梅被拉来受审,经神奴儿鬼魂诉冤,真相大白,李德义夫妇受到惩办。
神奴儿大闹开封府·第二折佚名(金末元初杂剧作家)
【隔尾】我将你怀儿中撮哺似心肝儿般敬,眼前觑当似在手掌儿上擎。我叫道有二千声神奴儿,将你来叫不应。为你呵走折我这腿脡,俺嫂嫂哭破那双眼睛,我这里静坐到天明,将一个业冤来等。
【牧羊关】我则怕走的你身子困,又嫌这铺卧冷,我与你种着火停着残灯。怕你害渴时有柿子和梨儿,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两千声,怎这般死没堆在灯前立?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
这二曲是老院公焦急等待神奴儿时所唱,全用家常语,不施藻绘,不用典实,以自然亲切见长,塑造出一位善良慈祥的老人形象,是地道的元人风格。
神奴儿大闹开封府·第二折
【黄钟尾】见孩儿,世不曾,不由我,不悲哽,天色寒,风力冷,夜迢迢,星耿耿,忽的阴,忽的晴。我则道神奴儿在曲槛闲行。哎!却原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