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济(1867—1959),号菊生,浙江海盐人,清光绪壬辰进士,曾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参加戊戌变法。后投身民营出版界,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长、经理、监理和董事长。
徐恕(1890—1959),字行可,湖北武昌人,留学日本,就读于大阪鸿文学院。回国后,绝意仕途,先后执教于武昌图书馆专科学校、北京辅仁大学和中国大学。一生惟喜聚书,精通版本目录,室名箕志堂、藏棱斋等。
书籍架起桥梁,书缘乃是纽带。张、徐两人的交往前后约三十馀年,对历史文献的共同喜好与他们在古籍整理中的真诚合作,留下了一批通信,其中张元济致徐恕十二封,徐恕致张元济二封。另外,张元济在给其他友人的通信或撰写的古籍题跋里,也多次提及徐恕与他的藏书。张、徐二位的交往,约始于1920年商务印书馆印行《越缦堂日记》之际。
一
《越缦堂日记》的作者是清代绍兴著名学者李慈铭。李的日记洋洋数百万言,学术价值极高。不仅记载了清咸丰到光绪四十年间的朝野见闻、友朋往还和人物评述,而且涉及山川民俗、文物古迹与书画鉴赏等内容,对于研究者来说极有参考价值。李慈铭又是一位藏书家,他的日记记有大量读书笔记,向来受到学人的青睐。《越缦堂日记》凡七十二册,分为八函,另存半册。李慈铭生前已有少量日记借出在友人间传观,且有抄本流传,继而在一些期刊上节登。辛亥后缪荃孙等曾计划出版,但没有成功,直到民国八、九年(1919、1920年)由蔡元培联络浙江友人,以北京浙江公会名义委托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
蔡元培是李慈铭同乡晚辈,光绪十六年(1890年)与光绪十八年(1892年),蔡进京会试、复试,都曾拜访李慈铭,李对这位新科进士留有深刻印象。甲午五月(1894年6月),蔡应李慈铭之聘请充塾师,课李子承侯。①同年李慈铭去世,遗嘱关照后人,如印日记必须先印同治二年至光绪十五年的部分,即日记第二函至第七函,共六函,凡五十一册。蔡元培与张元济同为壬辰科进士,志同道合,关系密切。他们出版《越缦堂日记》正是遵循李的遗愿进行的。《张元济日记》有多处记载:
民国八年(1919年)六月三十日“印刷”栏记:“晤李璧臣,交《越缦堂日记》八册。”②李璧臣,李慈铭侄。
八月三十日“印刷”栏记:“晨访鹤庼于密采里,交出《越缦堂日记》六函,又李越缦照相一张,交剑丞保存”③。鹤庼,蔡元培。剑丞,夏敬观,商务印书馆总务处成员。
民国九年(1920年)一月三十日“编译”栏记:“鹤庼回信,《越缦堂日记缘起》可照改。”④
三月六日“发行”栏记:“鹤庼来信,言江西许季黻购《越缦堂日记》二十部。即复。知照交通部,转告定书柜发券二十张,寄南昌分馆代交领款。”⑤。许寿裳,字季黻。
七月二十日“印刷”栏又记:“约谢燕堂、翟孟举、季臣。告知《越缦堂日记》无庸修润,惟与原书不符者,稍加修饰。”⑥谢、翟等,商务职员。以上略见该书交稿、预售、编印诸事之经过,张元济自始至终参与决策。
徐恕一生藏书达十万余册,版不问宋元,人不问古近,一扫向来藏书家求古佞宋之痼疾。⑦他锐意蒐集明清善本、抄本、稿本与批校本,其中就有抄本《越缦堂日记》一部。前已所述,李的日记生前已有借出,被人抄录并流传于世。徐恕得知整理出版《越缦堂日记》消息后,告诉蔡元培,表示愿意捐出己藏抄本,供蔡元培等参考。蔡即告知张元济。张于民国九年(1920)年五月四日复信蔡元培,说:“前奉四月十六日复示,祗悉徐行可抄本《越缦堂日记》如能相赠,酌酬抄费,或赠石印《日记》一,二部,已请王雪岑兄转商,尚未得复。《越缦日记》预约五月一号业已满期,上海门市售出肆拾壹部,又许季绂兄定去拾贰部,分馆报告已到者共售玖拾部,两共计实售壹佰肆拾叁部。浙江省公署预认之壹佰部,仅据冯仲贤兄交来洋捌佰元(作四十部),究竟能售去若干部,已去信催询,尚难决定。”⑧王雪岑,即王秉恩,字雪岑、雪澄,四川华阳人,藏书家,清末曾任广东按察使、广雅书局提调。从此信可知,张对于徐氏所藏《越缦堂日记》抄本已请友人相商并在考虑报酬问题了。几天后他再次致信蔡元培:
鹤廎吾兄同年:五月四日曾上一缄,谅邀大詧。徐君行可抄本《越缦堂日记》事,顷又得王雪岑兄来函,附有鄂函,录副附上。徐君如携《越缦日记》抄本来京,请即审阅,酌量办理。《越缦》预约,各分馆报告续又售出三十二部,连前计一百七十五部。冯仲贤兄代售之预约,昨又去函催询矣。知注并陈。耑此,祗颂台绥。弟张元济谨启(1920年)五月十三日⑨
徐恕允诺携《越缦堂日记》抄本到京交蔡元培审定。后抄本是否归商务印书馆,现暂无史料证明,即使归商务所有,恐怕也与涵芬楼藏书一起毁于“一·二八”之役了。然而张、徐二位环绕《越缦堂日记》印行发生的这件往事,开启了他俩交往的历程。
《越缦堂日记》成书颇为曲折。1920年12月出版的仅为日记第二至第七函,共五十一册。此后,日记稿本由国立北平图书馆收藏,经王重民、袁同礼等努力,1936年仍由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越缦堂日记补》,凡十三册,即补印了原手稿本第一函,起咸丰四年甲寅三月十四日迄同治二年癸亥三月三十日,与1920年版相衔接。以往学术界咸知《越缦堂日记》共六十四册,即这两次石印本的合计。至于日记第八函八册,则是至近年始发现并影印的。此是后话。
二
出版家跟藏书家之间的友谊,从来就是通过书籍这一媒介进行。如果说,印行《越缦堂日记》时张元济与徐恕是经过蔡元培等友人间接的交往;那么,此后商务《四部丛刊》的出版中,他们已开始直接通信联系。徐恕多次向张元济提供底本或校勘笔记,张也不时向徐寄去印行计划和书目,商讨版本。
《四部丛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一套大型古籍丛书。从1919年开始出书,1923年印成,集合经、史、子、集之书三百二十三种、八千五百四十八卷,装订成二千一百册。张元济是该丛书的策划者和总主编,孙毓修作为张的重要助手,担任着编目、选书、校勘辑佚等工作。徐恕于1921年初曾借到一部清代学者全祖望的《鲒埼亭集》抄本,寄给商务,1921年5月28日,张元济在一封致孙毓修的一封信中,问孙“前徐行可借来抄本《鲒埼亭集》比刻本如何?有佳处否?现有人持来求售,乞示进止。”⑩显然张颇看好徐恕借来的抄本,让孙毓修查对,并就涵芬楼是否收购征求意见。最后,《四部丛刊》中的《鲒埼亭集》据孙氏小绿天藏抱经楼抄本影印,即孙毓修的藏书,没有用徐恕借来的抄本为底本,然而孙毓修必定经过比对,徐氏的书起过作用。后来收于《四部丛刊续编》里的《茗斋集》,张元济则以徐恕原藏稿本为主而印行,并给予高度评价。
青年时代的张元济除攻读儒家经典外,锐意研读、搜求乡邑先辈著述,对于海盐彭孙遹(羡门)、彭孙贻(仲谋)的诗文尤其向往。他曾回忆说:“始余居乡时,初读彭羡门《松桂堂集》,诸父老为余言其从兄茗斋先生之为人,并称其所为诗远出羡门右”[11]。彭孙贻是明清之际著名诗人、学者。父亲出仕南明朝廷,清军破城时殉国。明朝灭亡后,彭孙贻杜门侍母,终身布衣蔬食。当道有重其才,劝其出仕,谢绝勿应。自负文名,亦节义自许,不妄交游,人皆服其品格。张元济从朱笠亭《明人诗钞》,知先生所著有《史论》《流寇志》《亡臣表》《方士外纪》《彭氏旧闻录》《客舍偶闻》《茗斋杂记》《历代诗钞》《五言妙境》《茗斋四韵合编》,及纂辑天文、地理、阴阳、佛老、稗官、野乘等书,凡数十种。可惜大都散失。张氏族祖春溪公所刊《茗斋诗初集》一卷,但“传写讹夺,不可卒读”。惟族祖所撰后序,提及茗斋先生“手钞定本,尚在人间”,激发起张元济“续成全集之愿”[12]。经过多年搜讨,张元济先后收集到彭氏手稿若干种,及他人传抄茗斋诗四巨册,但所缺仍甚多。
1927年2月,徐恕知道张有志印行彭孙贻《茗斋集》,即将自己收藏彭氏手稿送至上海。张元济以六百元代价购入,成为其涉园藏书的一种。1934年10月,张元济以徐恕原藏的彭氏手稿为主,配以平湖葛氏等多家所藏的茗斋诗刻本、抄本,辑成《茗斋集》(附《明诗钞》),共二函、三十四册。张元济撰写了长篇跋文,介绍作者著述情况与此书编印的曲折经历,其中提及徐恕让书的故事:“武昌徐行可友余有年,喜蓄书,闻余欲辑先生诗,乃以其手稿十二巨册至,则正余族祖所欲借钞而不得者。行可语余,是由海宁羊复礼携至鄂中,展转归于其家。余久识先生书,信为真迹,喜可偿续成全集之愿。请于行可。行可亦以余志为可与也,以其书归于余。”[13]他在寄给徐恕样书的附信中写道:“敝邑彭茗斋先生遗稿,前承割爱见让,感不能忘。弟又辑得若干卷,仍不免小有残阙。顷列入《四部丛刊》续编出版,谨呈一部,伏乞莞存。茗斋先生行谊卓绝,其诗词尤极美富,赖贤者护持,得不湮没。倘蒙赐序,尤得阐扬。”[14]再次称赞了徐氏“护持”之功。
1941年夏,张元济将自己的涉园藏书捐赠合众图书馆前,又在手稿本《茗斋集》上写下一篇跋文,深情地回顾了此稿本的来历与辑编经过,全文如下:
茗斋先生博学能文,于学无所不窥,著述甚夥,然多不传。即以诗论,睹此巨帙,洵足惊人。嘉庆间,余族祖春溪公官甘肃时,刊先生幼年诗十卷,闻同邑某氏藏先生手钞定本全部,思续刊,求之不可得。余欲踵成公志,先后收得先生手稿如干种,暨他人传钞先生诗四巨册,然所阙犹多。鄂友徐君行可喜蓄书,知余欲刻先生诗,语余有是稿。余请携至海上,展视则即先生手钞定本也。行可谓得自宦游鄂中海宁羊复礼许。余请以六百金为酬,行可许之。顾犹未全,补以余先所得传钞本犹不足,则借余亲家葛君词蔚所藏先生诗十余册,按年辑补,又得诗四百余首。虽云未备,然所阙当无多矣。至是汇辑先生诗词、杂文,凡得二十三卷,因印入《四部丛刊续编》中,今已通行海内,亦可稍偿吾春溪公未竟之愿矣。彭氏族人今多贾于海上者,余既印先生全集,访其后嗣,欲与商弆藏先生遗稿事,顾意甚落寞,一似不知其家世者。数典忘祖,可胜浩叹!是稿凡十二册,皆出先生手笔。卷面记“此作第几卷”者,即编入《四部丛刊》之次第,其第十三本则为辑自葛氏藏本之诗,凡四百有一首,新抄本也。葛氏藏书尽毁于此次兵火,此书亦必无存矣,伤哉!民国纪元三十年八月六日,张元济识。[15]
张元济感叹三百年后彭氏族人已不知其家世,数典忘祖,然而像张、徐这样的知音者大有人在。随着《茗斋集》的印行,更多的学人通过其书了解彭氏,了解他那个大变革时代。
三
徐恕喜欢游历,足迹遍布南北,但他志不在山水名胜,而在于访书。1931年前后,徐恕曾多次造访浙江南浔刘承幹嘉业堂藏书楼。期间,他雇抄手抄录了《华阳陶隐居集》《喻林》等善本、批校本,与刘承幹等藏书家交流读书、校书心得,收获颇丰。刘承幹在他的日记中曾记载徐恕到嘉业堂的访书活动。辛未三月初六日(1931年4月13日)记:“施韵秋自沪回,述及徐行可已在沪,准乘立兴班于明晨抵浔。”次日又记:“徐行可来此借校书籍,此来拟长住也。出与略谈,即邀其宴于宋四史斋。行可带一学生来,以供钞写,姓成号棣仙,兴国州人,亦邀入坐。”[16]经上海抵南浔前,徐恕拜访了张元济,不久收到张的来信与购书优惠券。于是,徐复信告诉张他在南浔访书的进展和新近所得之书。曰:
菊生先生赐鉴:别后辱书,并损惠书券,极谢。来浔,主人优礼,施君韵秋主书藏事,方为张咏霓编《四明丛书》,勘订精审,刻者促迫,严期竣事。恕籀书此间,劳其寻检为写生,惠我良多,抚己增惭矣。到此浃旬,廑校三卷本《菰中随笔》,与行极副墨本互有短长。近看赣州本《六臣文选》,与贵馆《丛刊》本无多同异。又略短书数种,尚未及明代史乘。景光飘忽,去日不及,纂钞繁难,赅备匪易。先生通人,何以教我。近为武昌一学校主者所嬲,命题缀文。题为《论收藏古书方法》。兹事前牒已用,不欲生说,因草一笺,以餍其请。文中举《容斋四笔》前五卷事,详为敷析,蒙先生视我旧本,脱兹一厄(制题强人属词,题既不合,文遂难工,非厄而何?)留稿呈览,并睎教削,兼申谢忱。谨白。敬承动定,临启驰企不赐。三月十七日,徐恕顿首拜手上。
去岁夏五以儿女昏事奉侂,仍乞长者时复厝意及之。恕再拜又白。
近得魏雪窦(耕)《今诗粹》七册,存前十二卷,少五、七绝句二体。贵馆倘有完书,乞以尾册(自十三卷讫末)见寄,为恳。[17]
所署三月十七日,当为农历日期,公历即1931年5月4日。施韵秋,嘉业堂管家。张咏霓,即张寿镛,浙江鄞县人,藏书家,民国后任浙江省财政厅长、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光华大学校长等职。《菰中随笔》,清代学者顾炎武著。《六臣文选》,即《六臣注文选》,为众多梁代萧统编纂的《文选》注本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种。《容斋四笔》,即宋洪迈《容斋随笔》之一,徐恕撰文引用了张元济出示旧本中的材料。魏雪窦,名耕,浙江山阴人,明末遗民,清初秘密反清团体“惊涛诗社”成员。信中提到“去岁夏五以儿女昏事奉侂”,可见张、徐二位私交之一斑。同年5月8日张元济复信徐恕,云:
行可先生席:三月十七日损笺捧悉。伏承搜秘浔溪,东南有美,至慰拳跂。颁示讲稿,罗举精博,非读破万卷、强识绝人者,不能道只字,三复惊叹。公子因缘,谨当留意。魏氏向知有《息贤堂集》,《今诗粹》未之见也,顷遍索馆目不得,负命深愧。明清之际,作者如林,自遭禁网,湮没已多,端赖有心人及时掇拾,以弥一代文献放[散]失之阙耳。复候道履不一。张元济二十年五月八日[18](格按,“放失”不誤)
对徐氏所得魏耕《今诗粹》,张元济查了涵芬楼书目,“未之见”,由此引出一番感慨,抢救历史文献,免遭散失,二位的心是相通的。
徐恕继续在嘉业堂看书,仍集中阅观明清之际的历史文献,不断有新的发现。他告诉张元济:“恕来此迻书,清儒未刊遗稿已日不暇给,明代史乘略钞其卷帙不繁、传刻较少者,余则精力、财力两俱不办也。顷于行笈检出《鲒埼亭集遗文校记》一纸,前忘面呈,今以奉鉴”[19]。
张收到徐恕寄到的全祖望《鲒埼亭集遗文校记》,复信云:“附示鲒埼校文,捧读至佩。谨当辑附遗文之后,以彰嘉惠。康熙刻《寒支》向入《违碍书目》,非真读书者安能留意及此耶。清儒未刻遗稿及明代史乘罹于清初禁网而湮灭不彰者,俱为异日重修明史之要材,亦非先生莫能抉剔。其卷帙繁重者,似不妨录目备考,俟诸异日。”[20]他充分肯定徐恕的校勘与辑佚工作。
“一·二八”之役,商务印书馆遭劫难。经过公司上下艰苦卓绝的努力,不仅很快复业,而且恢复古籍影印。1934年,张元济正忙于《四部丛刊续编》《四库珍本》与《百衲本二十四史》的辑印,他向徐恕寄去《四部丛刊续编缘起》与目录、《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样本》各二册,并在书信中说:“如尊藏善本精椠,更许为发棠之请,饷以一鸱,则亦流通古书之盛意,非止嘉惠艺林已也”[21]。徐恕很快托人送来宋刻《拙斋集》二卷一册,并告以可代借孙伯渊先生《春秋集证》,又有残宋本《隋书》可以商借,供张选用。《衲史》曾计划用柯劭忞的《新元史》,徐询问结果;徐又代友人商借《永乐大典·水经注》校样,等等,张元济回信一一加以答复。特别对徐恕提供《四部丛刊续编》选用的几种书,张元济说:“宋刻《拙斋集》二卷亦收到。容将尊旨转达敝公司在事诸君,再奉复。书一册暂留。孙伯渊先生《春秋集证》未知是否手稿,抑系誊写之正本?可否乞将首尾两册寄示一阅,再决进止。”“《丛刊续编目》仅就见存之书或照存书片编入,挂漏甚多,有应增应减者,务祈赐教为幸。”[22]
宋本《拙耕集》,作者待考,徐恕拟请涵芬楼购入。孙伯渊,即孙星衍(渊如),江苏武进人,清代著名藏书家、目录学家与经学家。《春秋集证》为其著作之一。张元济看了徐恕托人送来的这两种书,回复说:“宋本《拙斋集》二卷,洵称秘笈。属为易书,商之主者,以为涵芬楼既遭浩劫,无力再收善本。代询书肆,亦无收购之意。”孙著也不适宜印行,故一并通过商务分馆缴还[23]。因非泛泛之交,他们的合作是真诚的,坦诚相见,能办的事即办,不能办的事婉言而辞。这就是他们这几代文化人的高尚的道德风范。
四
徐恕一向认为,藏书不为一家之蓄,旨在资助治学者。黄侃曾客徐恕家,读所藏书。杨守敬跟其门人熊会贞合纂《水经注疏》,就得到徐氏帮助甚多。1935年深秋的一天,徐恕拜访张元济,为友人熊会贞商借正在印行中的《永乐大典·水经注》。不巧,张这天外出,未遇,归途中不期而遇。张知道了徐的来意,次日致函徐恕,写道:“昨承枉顾失迎,途遇未获畅谈,甚歉甚歉。《大典》本《水经注》比已印成,尚未装本。熊君急欲先睹,谨取毛样一部呈上,即乞转交熊君检阅,阅后不必见还,此书即请归邺架。能请熊君赐一跋文,评定是书声价,尤为感幸。”[24]张、徐对《水经注》研究学者的帮助令人感动。此后,徐氏不断寄来罕见的版本或校勘本,供张元济选用。内有《法帖释文考异》原刊本、《三辅黄图》校勘本,张阅后甚为赞赏,前者摄照,“拟加入《丛刊》三编”,后者“亦拟留读”[25]
抗战时期,日军轰炸武汉。徐恕担心武昌箕志堂藏书有失,将数万册古籍装箱,往返于长江两岸,用船运至汉口租界。1944年日军轰炸汉口,空袭地点距藏书处仅咫尺之遥,家人邻里劝其躲避,徐恕坚决不从,誓与书楼共存亡。即使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他依然不断向张元济及商务印书馆提供名人手稿与其他书籍。时值商务出版《元明善本丛书》,内有《今献汇言》一种。明高鸣凤所辑,收明初至中叶各家琐言、杂考、随笔、野史等著述。其中野史十一种,可作研究明史参考。1938年初,徐氏寄来《明贤汇语》四册,可补《今献汇语》之阙。张即安排馆方照存备用,复信说:“赐寄珍藏《名贤汇语》四册。察阅版本,实足补《今献汇言》之阙。然前书既已印成,且原书序目不可得见,即加此七种,亦未敢认为完璧。故不拟补入。其中《寓圃杂记》《绿雪亭杂言》《近峰闻略》《三余赘笔》四种,或不见于他丛书,或已采刊而有异同,已擅为照存。异日如有印行机缘,再当刊布,以副盛意。再去岁承寄示名人手稿多种,总思觅一刊行机会,故迟迟未曾寄缴。战衅既开,一切停顿,兹已检齐,另附清单,敬祈察核。邮寄恐有不妥,即日有便人经行香港乘飞机到汉口,当托带上,敬乞检收,并谢雅意。”[26]由于商务印书馆战争中受损奇重,这批书均未能印出,照存印件也不知流落何方……
张元济在上海“孤岛”时期,就将自己涉园藏书捐赠给由他与叶景葵等人创建的合众图书馆。徐恕曾说:“不以货财遗子孙,古人之修德,书非货财,自当化私为公,归之国家。”[27]1950年代初,他即慨然将五百箱、六万册藏书捐赠给中国科学院武汉分院。当时张元济因年事已高又瘫痪在床,收到徐恕来信极为兴奋,复信中除回忆俩人当年印行《茗斋集》的合作等往事外,谈到历史文献的归属,彼此的心是相通的。曰:
行可先生通鉴:曩者日寇肆虐,抗战军兴,宇内扰攘,音问遂绝。新国肇建,弟曾至京一行,稍贡刍议。归后未久,即患偏中,左肢不仁,举动需人扶掖,缠绵床席,殆将三年。然每展阅《彭茗斋集》,未尝不眷怀左右也。近奉上月十九日大函,并蒙惠赐华文祺译《死之研究》,至深感谢。旧籍消沈,散失无数。先生劝公家收购至万余斤之钜,保存文物过掩胔埋骼之仁,此诚为儒家盛举,欣佩之至。宋不全本《宛陵先生集》、毛抄《稼轩词》景印有年,莫由寄奉。今承齿及,谨各检呈一部,《梅集》六册,《辛词》三册,奉呈清览,即希粲存。邓广铭似系时人。其注本未得寓目,无以应命,惭歉之至。大作《寿蠲叟诗》,刻意推崇,足征宗尚,审为底稿,读过仍以缴还。倚枕作答,倩人代书,至祈鉴宥。敬颂著祺,不备。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六日发[28]
“先生劝公家收购至万余斤之钜”,是徐恕当时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宋残本《宛陵先生文集》与毛抄《稼轩词》,都是1940年“孤岛”时期张元济辑印完成的古籍善本。信中提到徐氏《寿蠲叟诗》稿,不知如今尚存否。张的信稿地址栏内注:“汉口黄兴路华实里三号”,应该为徐恕的住址,附上一笔,聊存史实。
1959年,徐恕不幸去世,享年七十岁。其子女遵其遗志,又将箕志堂所余之二百箱、四万册藏书全部捐赠给湖北省图书馆,还将包括书画、碑帖、印章、封泥、钱币等七千七百余件文物捐赠湖北省博物馆,实现了徐恕生前“化私为公,归之国家”的心愿。这一年,张元济也走完了他九十三年的人生之路,回归自然。二位以书缘为精神纽带相连接的友谊永世长存!他们之间由互相借书、辑书、印书而发生的故事,将永远铭刻在后人的心间!
2020年8月于上海浦东明丰花园北窗下
注释:
①王世儒编撰《蔡元培先生年谱(上册)》第16、19、2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5月。
②《张元济全集》第7卷,第88页,商务印书馆2008年11月。
③同上,第117页。
④同上,第182页。
⑤同上,第192页。
⑥同上,第220页。
⑦范凤书著《中国私家藏书史》,第518页,大象出版社2001年7月。
⑧原件。蔡英多藏。
⑨同上。
⑩《张元济全集》第1卷,第555页,商务印书馆2007年9月。
[11]张元济《影印手稿本配刻本、钞本〈茗斋集〉跋》,《张元济全集》第9卷,第241页,商务印书馆2010年10月。
[12]同上。
[13]同上。
[14]张元济1934年12月29日致徐恕信,《张元济全集》第3卷,第66页。
[15]张元济《手稿本〈茗斋集〉跋》,《张元济全集》第10卷,第58页,商务印书馆2010年11月。
[16]刘承幹著、陈谊整理《嘉业堂藏书日记(下)》第615页,凤凰出版社2018年9月。
[17]徐恕1931年3月17日致张元济信,《张元济全集》第3卷,第64页。
[18]张元济1931年5月8日复徐恕信,同上。
[19]徐恕1931年6月6日致张元济信,《张元济全集》第3卷,第65页。
[20]张元济1931年6月11日复徐恕信,同上。
[21]张元济1934年2月13日致徐恕信,同上。
[22]张元济1934年3月11日复徐恕信,同上,第65—66页。
[23]张元济1934年4月6日复徐恕信,同上,第66页。
[24]张元济1935年11月21日致徐恕信,同上,第67页。
[25]张元济1936年初致徐恕信,同上。
[26]张元济1938年3月22日复徐恕信。同上。
[27]转引自范凤书著《中国私家藏书史》第518页。
[28]张元济1952年11月6日致徐恕信,《张元济全集》第3卷,第67—68页。
【此文原载于《徐行可研究论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2年版)】
责任编辑:郑超
出版六家
出版人的小家
出版六家公众号的所有内容,均为原创。
未经许可,请勿使用。
欢迎合作、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