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抱歉了皇叔,丞相被我撬走了
主角:姜清慈沈确
作者:金橘子
类型:古代言情
这本书主要讲述的是:《抱歉了皇叔,丞相被我撬走了》是网络作者“金橘子”创作的古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姜清慈沈确,详情概述:在这深宫之中,沈确自由得一无所有,除了他自己。却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沈确道:“南蛮送来的舞姬,姜卿没印象也正常,母亲生下朕没多久便辞世了。”“南蛮?”姜清慈后背一激灵,想起来自己上次在昭华殿撒的谎,甚至为了那一个谎言,做出来一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动作。沈确笑盈盈地看着她。姜清慈更心虚了,匆匆抽回手,别开脸:“臣会替陛下做主的。”“朕就知道姜卿对朕最好。”沈确笑得蔫坏蔫坏的,“皇叔肯定也不是故意的要抢朕的羊,姜卿意思意思就行,不要为了朕,伤了和皇叔的情分。”姜清慈:……合着好的抱歉了皇叔,丞相被我撬走了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抱歉了皇叔,丞相被我撬走了(姜清慈沈确)小说免费阅读大结局-艾文小说
姜清慈是被热醒的。
身前像贴了个大火炉,炙热的温感源源不断地从肌肤相贴处传送而来,连带着,还有一记强劲有力的心跳。
紧搭在腰间的那只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用着力,将她禁锢在怀中。
姜清慈紧绷着身体,大气不敢出,悄悄转着眼珠打量着周围的场景。
宫灯明灭,床幔半掩,地下一片狼藉,凌乱散落着束胸带,官袍,和龙袍。
束胸带和官袍是她的。
而龙袍,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身后这位主儿的。
她才刚被贬去南蛮三年回来,官复原职还没站稳脚跟,这后脚便又在接风宴上喝多了酒,睡了自己的上司。
姜清慈欲哭无泪,一瞬间,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是欺君罔上;酒后当朝折辱朕,是以下犯上。”
沉闷低哑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自身后传来。
姜清慈有心想闭眼装死,一只大手却倏然落在她的脖颈上,掐着她,微微用力。
虎口托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姜清慈没法再装死,只得睁眼。
便对上一双凌厉的,黑沉沉的眼眸,浸润着笑意。
少年帝王生得一副好皮囊,笑时眼尾上挑,玩味与戏谑中,暗藏杀机。
沈确凝眸打量着她,指尖用力,在脖颈掐出一圈红痕来:
“姜丞相,你好大的胆子。”
冷不防地,姜清慈心跳漏了一拍。
脑中飞快回想着接风宴上的种种。
顾宴礼同她敬酒,宫人为她添酒。
却不知为何,从前跟在顾宴礼身边千杯不醉的她,没喝几杯便不胜酒力头脑发昏浑身燥热,便到御花园吹风解酒。
然而三年不曾回来,宫里的路她都已经记不清了,被宫人领着,左拐右绕便进了一间屋子,摸到个什么便晕晕乎乎地贴了上去。
迷迷糊糊她听见那人揽着似笑非笑的声音:“姜卿可看清楚了,朕不是顾皇叔。”
然而她理智早已被燃烧殆尽,胡乱揽着那人的脖颈仰头啃咬。
龙涎香倾压而来,唇被人封缄。
再往后,红鸾帐暖,意识消散,再睁眼就是眼前这幅情形,对上眼前那双春情脉脉的眉眼,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睡什么人不行,非要睡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清慈虽然刚回朝,但也清楚当下朝中局势。
三年前顾宴礼发动宫变,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大昭的摄政王。
随后朝中势力分摄政王派和保皇派两派。
好巧不巧,她姜清慈年少时,早和顾宴礼私定了终身,后来女扮男装进了官场,自然也就成了顾宴礼的首席拥护者。
顾宴礼从一无所有到而后的声名显赫,她姜清慈功不可没。
而现在,她这个摄政王的首席拥护者,却和保皇派的傀儡皇帝滚到了一起,连女子的身份都被人给戳穿了。
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倘若给顾宴礼发觉,再被贬谪三年是轻的,掉脑袋株连九族才是她真正该担心的。
指尖掐紧了掌心,痛意使她回神。
姜清慈极力使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保持着一贯的克己复礼,从容应道:
“陛下,臣不胜酒力,失了理智,但陛下不是。”
沈确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姜丞相这是在怪朕?”
“臣不敢。”
姜清慈神色清冷,不卑不亢,“臣只是以为,此事责任,并不全在臣一人。”
“姜丞相果然能言善辩,父皇说你颇有诸葛遗风,看来是真的。”
沈确嗤笑,手上力道稍松。
“陛下谬赞了。”
姜清慈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又被捏住下颌。
沈确沉声:“那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一事,姜丞相又该作何解释?”
姜清慈哽住。
这件事她确实无从狡辩。
她女扮男装瞒天过海入朝为官,是真事。
现在被人揪住了尾巴,也是真事。
“陛下。”
姜清慈紧绷着神经,抿抿唇,“您应该清楚,留着臣,比杀了臣,对您更有用。”
顿了顿,她补充道:“如果您想夺权的话,臣会是一把好刀。”
沈确眸光沉沉凝着她,忽而笑开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潋滟的桃花眼里水光一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宽阔有力的胸膛也随着他发笑的动作轻颤起伏,上面还残留有牙印和抓痕。
姜清慈脸上一热,飞快避开视线。
“姜丞相果然聪慧。”
沈确松开手,单手支着脑袋,散漫地躺在她身侧。
空着的那只手便勾着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
乌黑的眼眸紧盯着她,指尖捏着发尾放到唇畔,落下一吻:“就这样杀了你,确实可惜。”
身上的压迫感终于消失,姜清慈紧绷着的心弦也放松了下来。
说实话,从沈确被自己轻薄后非但没有把自己推开,反而留着闲情雅致来秋后算账时起,她就能猜得出来他在打什么主意。
上位者与上位者之间,从来离不开一个“权”字。
她啊,就是一颗棋子,用完则弃。
三年前是,三年后的今天,也是。
她该生气的。
但南蛮的那三年已经磨尽了她全部的棱角,生死她都早已司空见惯,而今她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家人活下去。
“陛下缪赞了。”
姜清慈神色淡淡,抬眸越过沈确,望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色,“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荣幸,天色不早了,臣该走了。”
她不动声色地从沈确手里收回来自己的头发,翻身下床,捡起扔落在地上的衣物。
束胸带和里衣都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但好在官袍质量好,还能穿。
姜清慈背对着龙床,胡乱捡起来官袍往身上套。
炙热的眼神打在她的后背上,她也只当没感觉到,只当他不存在。
沈确却好死不死地开口,语调浑散:“三年不见,姜丞相的腰又细了。”
姜清慈系玉束带的手控制不住抖了抖。
狗东西。
倘若不是顾及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倘若不是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姜清慈现在就想解下来玉束带抽他。
姜清慈长长吸了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谢陛下关心。”
姜清慈皮笑肉不笑,“臣回去后会努力加餐饭……”
然而她客套的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王爷,陛下现在已经睡下了,不能进去,您不能进去啊!”
“让开!”
是顾宴礼。
姜清慈脸色大变,一颗心倏然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回头看向沈确。
后者从容淡定,仍旧保持着单手支着脑袋的动作,笑眯眯地看着她:“姜丞相慢走,朕就不送了。”
走个屁走!
姜清慈忍不住在心里骂粗。
她现在走出去,等见了顾宴礼,保不齐得再横着出去了!
眼见顾宴礼映在门上的身影越来越近,姜清慈来不及细想,匆匆忙忙捡起地上自己的衣物往床底下一推:“陛下,臣得罪了。”
她忍着腰疼,从沈确身上跨过,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门被踹开的一瞬,沈确伸手放下了床幔,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在门外跪成一排,大气儿不敢出。
顾宴礼长腿越过门槛迈进寝殿内,清贵淡漠的凤眸在殿内逡巡了一圈儿,抬起步子一步步向床的方向走去。
寝殿内寂静一片,倒显得顾宴礼迈进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可闻。
姜清慈侧耳凝神听着,紧咬着唇不敢用力呼吸。
“皇叔,朕已经歇下了。”
沈确突然出声,脚步声也在距离床前六尺远停下。
沈确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困意:“皇叔深夜造访,是有什么要事?”
光亮从缝隙中晃进来,姜清慈心跳骤快,紧紧抓住被子。
也不知是不是高度紧张时引起的错觉,她能感觉到顾宴礼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穿透衾被,落在了她身上。
手背上却倏然覆上一只大手。
五指蛮横地挤进她的指缝,将她扣牢。
姜慈心弦紧绷到了极点,任由他扣着手,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什么大事。”
顾宴礼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今晚接风宴你走得早,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谢皇叔关心,只是昨夜没睡好,乏了。”
沈确眼微低垂,乖巧地应道。
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微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姜清慈的掌心。
“既然这样,我就不叨扰你了,你早些歇息。”
顾宴礼垂眸,转身离开。
姜清慈耳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不动声色地要抽回手。
沈确却突然开口:“皇叔请留步。”
脚步声停下。
姜清慈被吓了一跳,刚要放下的心又再度提起,老老实实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不敢再动。
顾宴礼回头,眉头微皱:“什么事?”
“皇叔和宋小姐的婚期是哪日?提前告诉朕,朕好托人筹备贺礼才是。”
沈确的话好似一盆冷水,兜头从姜清慈头顶浇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姜清慈脑中彻底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除了顾宴礼那一句“婚期还没定,不着急”。
也不知顾宴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沈确拉开被子,吊儿郎当地对她打趣儿道:
“人都走了,姜丞相该出来了,省得明日被人发现闷死在朕床上,朕有嘴也说不清了。”
姜清慈垂眸,下床捡起簪子束好发,往外走:“臣先告退了。”
“对了姜丞相。”
沈确在身后叫住她,提醒道,“皇叔和右相府宋小姐两情相悦许多年,不日便要成婚,你是皇叔手下的第一得力干将,最了解皇叔,就麻烦你替朕选份贺礼了。”
姜清慈眸光微动。
说起来她和顾宴礼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父亲生前是顾宴礼父亲的幕僚,临终前将她一家上下托付给了顾宴礼的父亲照料。
她的兄长,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顾宴礼的刀。
兄长死后,她便代替兄长留在了他身边。
他教她平戎策,教她定国安邦,也教她如何步步为营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他允诺她一生顺遂,也许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没想到,他登上高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右相府提亲,求娶宋婉。
几年的陪伴和承诺都成了笑话。
她气不过,便骑马过长街冲进了摄政王府,冷声质问他为何出尔反尔,却被他寻了个由头,贬去南蛮。
美其名曰,让她磨砺心性。
一去便是三年,她在南蛮苦病缠身几度垂垂欲死,寻常的乡野小儿都能往她门前扔石头骂她“欺上瞒下的狗贼不得好死”,污名骂声她替他背负,他却在上京稳坐高位倒是没了后顾之忧。
姜清慈垂眸拱了拱手:“谢陛下提醒。”
姜清慈的身影渐渐远去,沈确也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
他抬手,手起又落下的刹那,黑影闪过。
影卫单膝跪地,禀道:“陛下,给姜丞相下药的人都已经找到了,现在关在地牢里,要怎么处理?”
“问出来是谁指使的了吗?”
影卫摇头:“他们应该是收了买命钱,一问三不知。”
“买命钱……”沈确咬着这三个字回味,语气森然,桀然一笑,“那就挖了眼拔了舌头,都杀了罢。”
……
从昭华殿出来,姜清慈避开宫人,绕小路到南宫门出去。
天色已晚,露色渐浓,清风朗月的夜里看不见星子,抬头也只能看见鸟雀从枝丫上惊起的黑影。
这样的情形她在南蛮的夜里早见过许多了,多少日被病魔和瘴气折磨得垂垂欲死却吊着一口气,便会从窗户窥见这样一方冷月。
现在回来,却还是头一次见。
姜清慈出来得急,身上只兜了件官袍,身上各处都混了汗,现在被风一吹,就有了冷意。
又加上被沈确那个狗东西折腾了许久,浑身酸痛,便加快了步子,想尽早回去泡个热水澡。
路过右相府时却被一个清丽的声音叫住:“王爷,那不是姜丞相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姜清慈突然更想死了。
她刚从一个上司床上下来,又遇到另一个上司兼前任,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点儿背了。
但眼下这个节骨点儿,装没听见也不合适。
姜清慈不动声色扯了扯官袍,缓步走过去:“宋小姐,王爷,好巧。”
姜清慈人生得漂亮,身材纤瘦,比寻常的男子还要高些,气质出众,属于丢到人群中也能一眼瞧见的人物。
年少时跟着顾宴礼打马过长街,眉眼肆意,张扬飒拓,也是上京不少女儿家的闺中情人。
宋婉听着她同自己问好,瞬间红了脸,抿着唇偷眼打量着她,言语间带着女儿家的雀跃:
“好巧啊,姜丞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顾宴礼也扭头看过来,眼里写满了探究的意味。
借着昏黄的光,眸光扫过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官袍,最后落在她颈侧的一圈红痕上,眸光骤冷。
“晚间接风宴上喝多了酒,头晕得很,就出来走走。”
姜清慈神色淡淡。
对上宋婉时,心里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其实早在被贬南蛮之前,她就想过很多种自己和顾宴礼的未来。
好的坏的,有的没的,却全被南蛮那三年磨成虚无。
而今千帆历尽,她才看明白。
她对他而言,就是一把刀。
但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承诺与温情,也不过都是喂养她这把刀的养料。
一把刀有一把刀的使命,不属于她的,她不该过分期待。
“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王爷和宋小姐了。”
姜清慈拱手,转身离开。
顾宴礼在身后不知道和宋婉说了些什么,也抬脚跟了上来。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姜清慈想装作注意不到都很难。
两人一前一后抬脚转进巷子里,光亮的衔接处是墙体打在地上阴影。
姜清慈没走两步,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攫住她的脖颈。
顾宴礼手上用力,粗暴地将她带到他跟前,迫使她仰头同自己对视。
他声线冷冽:“接风宴后去哪儿了,阿慈?”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姜清慈心想。
她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之下,悄悄攥了攥拳,压下心跳如擂鼓,平静道:
“席间喝多了酒,头晕,就想去御花园走走,宫里太大,三年没回来,不小心迷了路,逮到处回廊,便席地而坐睡了过去。”
“颈子上的红痕又是哪里来的?”
姜清慈立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一边想着顾宴礼眼睛可真尖,一边又在心里把沈确那个狗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斟酌着措辞,睁眼说瞎话:“南蛮瘴气重,生的疹子,一直也没消下去,让王爷担心了。”
顾宴礼鹰目垂眸紧盯着她。
眸光清冽,像利剑,似乎是要将她脸上的平静和伪装全数戳破。
然而姜清慈在南蛮呆了三年,也历练了三年,早已经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
她平静地迎视着他审视的眼神,毫不露怯。
“你还在怪我,是吗,阿慈?”顾宴礼神色稍霁,松了手,同她并排走着,“怪我三年前贬你去南蛮?”
“臣不敢。”
姜清慈紧绷着心弦,刻意和他保持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小心谨慎地回话。
从右相府到左相府的路程不远,姜清慈却从来没有一刻像今天这样煎熬。
煎熬又痛苦,一边在心里骂沈确那个狗东西,一边又得提心吊胆,强行打起精神应付着顾宴礼,生怕被他发现半点破绽和纰漏。
人生在世,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狗上司?
不幸的是,她姜清慈连着遇见了两个。
姜清慈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庙里求一炷香,去去邪气,便听顾宴礼开口道:
南蛮虽然是偏远苦寒,却能让你磨砺心性。”
打一巴掌还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咽下去,是他的拿手好戏。
姜清慈垂眸:“臣明白。”
两人之间又归于沉默,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左相府。
姜清慈稍稍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拔腿跑回去泡个澡。
但上司不发话,她也不敢走。
所谓官大一头压死人,就是这个道理。
顾宴礼柔声解释道:“阿慈,我和宋婉,只是两家联姻,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清慈平静道:“臣明白。”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姿态,惹得顾宴礼眉脚微皱。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生分的,阿慈。”
他垂眸在她颈上的一圈儿红痕上一扫而过。
姜清慈肤质白,在昏黄的光晕下,那抹红便如落在羊脂玉上的红梅,格外显眼,衬得她的颈子更显流畅纤弱。
一只手就能捏断一般。
他抬手欲落到上面,姜清慈连忙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尊卑有别,臣不敢逾矩。”
眼见顾宴礼还要说话,姜清慈后退半步,对他拱手做了个揖,“臣今天吃多了酒,身体不适,眼下天色也不早了,王爷请回去早些歇息吧。”
顾宴礼眸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瞬,留下一句“那你早些休息”便扬长而去。
姜清慈如获大赦,也不顾人前的端正守礼的形象,连跑带跳地窜进了府里,让下人备了热水送进自己房中。
温水漫过肩头,浑身的酸痛都被缓释。
姜清慈仰头靠着浴桶边缘,回想着回朝这短短一日之间的大起大落,长出一口气。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密布的红痕,忍不住把沈确那个狗东西又骂了一顿。
然而骂归骂,骂完第二日又只能拖着身体上早朝。
早朝没什么大事,姜清慈述职完,便站在一旁听着保皇派和摄政王派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摄政王派的孙尚书问她时,她点头说:“您说得对。”
保皇派的右相问她时,她面露难色说:“您也言之有理。”
然后两派继续唇枪舌战,姜清慈便偷摸眯着眼打盹儿,只当没看见沈确和顾宴礼两人落在自己身上炙热得令人难以忽视的眼神。
一直熬到下朝,姜清慈刚要上轿回去补个觉,却被叫住:“姜丞相请留步。”
是个太监。
姜清慈拧眉想了想,这人她有印象,是沈确身边的人。
她下意识往两旁看了眼,没看见沈确的身影,松了口气。
那太监偷偷将一个小瓷瓶塞给她:“大人,这是陛下托奴才给您的药,消肿的。”
姜清慈顿时脸上飞红,又气又恼,只觉得手上握了个烫手山芋,恨不得当面砸在沈确那个狗东西的脸上。
这种东西,也真亏他送得出来!
太监嘿嘿一笑,同她说:“您昨晚在御花园摔了跟头,陛下担心您日理万机会忘了找太医拿药,便让奴才……”
“姜丞相昨晚在御花园摔了?”一道冷厉低沉的声音传来。
太监缩了缩脖子,瞬间噤声,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问摄政王安。”
“本王怎么没听姜丞相提起过?”
顾宴礼眼神锐利,越过太监不断颤抖的脊背,径直落在姜清慈身上。
姜清慈如芒在背。
她心里清楚那太监的说辞只是沈确替她找的借口。
但这样一来,在顾宴礼眼里,自己和沈确之间,是有了交集。
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个谎言弥补,她连忙继续睁眼说瞎话道:
“臣昨天喝多了酒,理智不清,没看清楚脚下,绊到了石头,腿上磕破了皮,躺在地上起不来。
正巧陛下路过,便让人把臣扶了起来,没想到陛下还记得这事儿,让人送来了药,有劳陛下费心了。”
跪在地上的太监连连点头应和:“是的是的。”
顾宴礼不发一言,姜清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没有,便见顾宴礼摆摆手,太监立刻如蒙大赦般跑没了影儿。
“阿慈,你先进去。”
顾宴礼伸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药瓶,下巴微抬示意向轿。
姜清慈掀开帘子躬身进去,提溜着一颗心惴惴不安。
顾宴礼拔出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复掀开帘子,跟着进去。
却是在姜清慈面前蹲下,大手握住她的脚踝,仰头同她对视,声音沉沉: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走路也能摔了?磕的哪条腿,掀起来,我看看。”
本就不甚宽敞的马车因为顾宴礼的入侵而变得格外狭小逼仄,躲无可躲。
姜清慈想死。
真的。
她两手局促地紧抓着官袍的两侧,曲起的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在云锦的料子上掐出来条条纵纵的褶皱。
一颗心脏都要吊到了嗓子眼,却偏生只能做出来强颜欢笑的样子:“王爷,这于理不合,臣自己来就行……”
姜慈伸手要去接瓷瓶,顾宴礼扬手错开她的动作。
紫金云纹的袖摆在空中扫出一片弧度,鼻尖有白檀香擦过,温温和和的味道,却硬生生带出来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姜慈手上落了个空。
顾宴礼垂眸,大手掂着她官袍的下摆向上撩起,伸手探向她揶进长靴的裤脚。
姜慈无意识地紧咬着下唇,嫣红的唇被咬出来浅浅的月牙痕,绞尽脑汁在脑海中想着若是事情败露,迎接自己的会是怎么样的未来。
被随意安个由头满门抄斩,还是全家流放?
三年前被贬南蛮,阿姊拽着她手指哭着问她能不能不要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像刺扎进了心底,指骨不由得攥得更紧。
顾宴礼捏着她的裤脚,向外抽。
“王爷您在里面吗?”轿外突然传来一个尖锐急切的声音,“宋小姐在校场等您很久了,她让奴才来问问,您说要教她骑马,什么时候过去?”
顾宴礼动作顿住。
姜清慈神情一滞,连忙收回腿,弯腰将裤腿重新揶进织金长靴里。
心里直呼宋婉可真是她的及时雨,却仍旧神色淡淡:
“王爷,您还是去寻宋小姐吧,她更需要您,臣只是一点儿小伤罢了,自己来便可。”
顾宴礼却从她口中听出来股失落的意味。
仰头眸光紧锁着她,唇角轻扯,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良久,他将药瓶揣回到袖中起身:
“这药药性弱,不顶用,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些药性强的。
南蛮三年让你收敛了心性,今日这事,你便应该知道轻重。”
姜清慈一怔。
旋即又反应了过来,他说这话,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再像三年前那样年轻气盛做出来些荒唐事儿。
“臣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顾宴礼乌眸灼灼,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掀开帘子下了轿。
车内的空间顿时空旷了起来,笼罩在身上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姜清慈长松了口气,向后倚着软垫,对外面的轿夫交代道:“回去吧。”
软轿抬起,稳稳当当的,姜清慈一个人闲得无聊,便单手撑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窗外。
偶尔有宫人来往,瞥见她,羞赧地红了脸,低头窃窃私语。
路过宣武门时,便看见几个侍卫抬着人,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是个死去的太监。
队伍前面的一个侍卫头领不停招手:
“快点儿快点儿,都动作麻利点儿,陛下交代了,要咱们赶在天黑前把人都清理干净。”
姜清慈眼尖,遥遥就瞥见那太监身上的穿着,和接风宴上站在自己身边不停为自己倒酒的太监,一般无二,唯独脸上两个血窟窿格外明显可怖。
禁卫军头领赶在对视上时,姜清慈收手放下了帘幕。
晚间饭时,顾宴礼差人来了相府。
“姜大人,这是王爷差奴才给您送来的消肿药,用的都是上好的药。”
姜清慈瞥了眼那张梨木托盘中平方着的小瓷瓶,让下人收下,给那侍卫添茶。
“大人客气了。”
侍卫拱了拱手,“王爷还让奴才告诉您,老夫人一切安好,您刚回来,若是安顿下来,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姜清慈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都是万年的老狐狸了,她当然知道顾宴礼这是在提醒她。
她的家人都还在他的王府里住着,她若想生有二心,得掂量着看看。
她抿唇说了声:“好。”
侍卫拱手离去。
姜清慈屏退了左右的下人,捏着顾宴礼让人送来的消肿药,力道没控制好,捏成了碎片。
指尖被划破,见了血,抽疼,黏腻的药乱无章法地从指缝中挤出来,混着血。
翌日一早,姜清慈便让人送了拜帖去摄政王府。
通报的老奴是她从前还在王府时就打过不少交道的刘伯,为人温和,从前她和阿姊也受过他不少照拂,而今见她,竟也添了几分拘束:“大人,王爷请您进去。”
从门厅穿过,绕过门前景墙,一水九曲串联院廊厅亭,将王府隔成东西两苑。
东面是主人家常住的,西苑便用来安置王府幕僚眷属,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家里的顶梁柱鞠躬尽瘁,早早身死,撇下身后妻母儿女无人照料,老王爷便将人都安顿在了府里。
途径花园的时候,从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后送来些女儿家的嗔笑,还有男人低沉暗哑的嗓音。
刘伯出声解释道道:“是右相府的宋小姐,王爷约了她今日教她骑射。”
姜清慈了然地点点头:“挺好的。”
她险些忘了,她的骑射也是他教的。
刘伯偷眼瞥了眼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和往日里明媚张扬的姑娘嫣然判若两人,又不免心疼。
他是看着姜清慈从小长大的,也是看着她从小屁颠屁颠儿跟在自家王爷身后的,此刻见她这样面无表情,以为她是又被勾起了伤心事儿,于心不忍,便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大人,三年了,您该放下了。”
姜清慈知道他是好心,垂眸抿唇笑笑:“我明白的。”
不该肖想的别肖想,南蛮三年已经让她学会了做人,她不会再不知天高地厚。
姜家在西苑最尽头。
姜清慈进去的时候,姜老妇人刚用过早膳,躺在藤椅上,脚边躺着两只不知从哪儿抱来的幼犬,吱呀吱呀摇着蒲扇,眼睑阖着,似是睡去了。
刘伯欲上前将人叫醒,被姜清慈拦下。
然而两只幼犬却像是嗅到了陌生来访者一般,殷勤地甩着尾巴,好奇地围着她转,想上前,又不敢,探头探尾的,原地哼哧哼哧转了几圈儿,却把自己绊了个跟头。
姜清慈眉眼含笑,脚尖托着其中一只的脑袋帮其翻了个身,便被咬住了裙摆,忍不住笑骂:“小白眼儿狼。”
“你也好意思说它?”姜老夫人睁眼不满地看过来,“三年前说走就走,吭也不吭一声儿。
而今回来几日了,不是王爷说,也不知道回家来看看?”
“阿娘——”姜清慈小步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轻柔地为她扇着风,“我回来统共也才两日,朝廷事情忙,便耽搁了。”
“少来。”
姜母嗔怪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佯怒,“是真的忙,还是为了躲我让媒人给你寻的女郎找的借口?”
姜清慈噎住,眼神躲闪,讪讪地摸了下鼻尖,抬眸见刘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稍松了口气。
被贬南蛮的事她本是想瞒着家里人的,尤其是阿娘,年纪大了,先后经历了父亲和兄长的去世的重击,身体每况愈下,再承受不了打击。
但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阿娘耳中,阿娘为此每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最后还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南蛮孤苦无依,不知从哪儿托人给她说了桩亲事。
听说是王府某个幕僚的远房表亲姑娘,人生得俊俏,除了脾气烈拿捏不住,哪儿哪儿都没得挑的。
“阿娘,我又不是男子,怎么能娶妻呢?”姜清慈柔声劝道,“再者,南蛮偏院,湿气重盗匪多,犯不上连累人家,更何况,我现在这不是好好儿地回来了吗,何必再去耽误人?”
“你怎么就知道耽误人了?”姜老夫人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你的事儿我都同那姑娘说了,人家自己愿意嫁过来的。”
姜清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怎么同她说的?”
“你不举。”
姜清慈:……
这可真是她的好阿娘。
“罢了,那姑娘现如今也在府里,改天抽了空,我带你去见见。”
姜清慈:“啊?”
“啊什么啊,人姑娘等了你三年,你再啊一个试试?”
姜老夫人抽走蒲扇,作势要敲在她脑袋上,姜清慈立刻抱着脑袋求饶。
两只幼犬闹得累了,又哼哧哼哧摇着尾巴凑上前来。
老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同她说着见那姑娘的注意事项,姜清慈一个脑袋两个大,低头凶巴巴地戳了戳脚边翻着肚皮呼呼大睡的两只幼犬,打岔道:
“阿娘,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走走走,刚来你就走,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老夫人不满地掀眼瞧着她。
但瞧着她眼底不轻不重的乌青,到底还是心疼更占上风,让她把两只幼犬都一同带走,又再三叮嘱她努力加餐饭。
出了西苑,姜清慈终于松了口气,边逗狗边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要如何让阿娘打消帮她张罗相亲的念头,没留意脚下的路,路过射场时,被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
循声望去,便看见了顾宴礼。
他身旁站着宋婉,一手捏着她的腕,一手同她一起握着弓,低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箭矢破空飞出,正中红心。
宋婉的惊叹声像婉转的黄莺啼,顾宴礼耐心地轻笑着抚她的发顶。
此情此景,一如很早很早以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样。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耐心,曾经被她珍视的特殊对待,原来也能原封不动的再给别人一份。
姜清慈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牢记着顾宴礼的警告,只当没看见,垂眸领着两只幼犬继续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黄色那只幼犬似乎是被射场的动静吸引了,突然掉头,费力地迈着小短腿儿往顾宴礼的方向去了。
“呀!”宋婉惊呼出声,她显然是怕狗的,躲在顾宴礼身后,小脸上面无血色,讶然地瞧着,声音颤抖,“哪里来的狗?”
“抱歉,是臣的狗,臣这就带它走。”
姜清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弯腰去拎狗。
话还未说完,顾宴礼先她一步弯腰拎着黄犬后颈提到半空中,黄犬嗷呜嗷呜的叫着,四条小短腿儿在空中乱蹬。
顾宴礼乌沉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儿,最后定格在她身后的白犬身上,目光冷然逼人,眉角微皱,唇角轻扯出一丝讥笑,凉薄至极:
“姜丞相,忘了本王昨日怎么和你说的?这便是你说的明白?”
姜清慈眼皮子乱跳,自然也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这狗是自己故意放过来的。
“是臣管教不力。”
姜清慈垂眸,“请王爷责罚。”
宋婉刚被吓到还惊魂未定,也不忍心看姜清慈被责罚,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王爷,你别生气,我没事的,你把狗还给姜丞相吧。”
“既然知道错了,就回去经书抄三遍,明日午时前送过来。”
顾宴礼松手将黄犬扔给姜清慈,冷声道,“再有下次,别怪本王不念往日旧情。”
“臣明白。”
唯恐两只幼犬再生事端,回去的路上姜清慈也顾不得嫌脏,单手将狗抱在怀中,食指戳着黄犬的脑袋,小声嘟囔着:
“害我被罚了三遍经书,日后你就叫三遍经书了。”
“还有你,这么白……”继而又戳着另一只白犬,脑中不可控地浮现那日将她困在身前宽厚的胸膛,“日后你就叫沈确……”
“确”字刚说完,姜清慈推开书房的门,在看见桌前坐着的人影时,硬生生地止住话茬,垂下唇角,恢复面无表情,迈进门槛的腿收回,不动声色地重新将门带上。
疯了,她绝对是疯了。
居然会在自己的书房看见沈确那个狗东西。
姜清慈闭了闭眼又睁开,努力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遍遍催眠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然后迟疑地、颤颤巍巍地将手重新搭在门把手上。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沈确一身常服,面如冠玉却神色敛沉,桃花眼眯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揶揄道:“姜丞相自己的书房,不进来么?”
姜慈心道完了。
也不知自己刚才吐槽的话有没有被他听见,但看他的表情,大抵是没有的。
她硬着头皮行礼问安。
沈确没理会,转身又坐回到桌前,头顶上的压迫感消失,姜清慈欲蹲下将狗放下,沈确突然开口:“狗别放下,带进来。”
姜清慈后背一激灵,沈确眼神幽幽地在黄犬和白犬身上打转:“你刚才说,哪个叫沈确什么的?”
“沈、沈确……”姜清慈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别说女扮男装欺上瞒下,光是直呼今上名讳被抓包都够她喝一壶的的了。
脑中灵光一闪,姜清慈忙道:“沈确的狗,陛下,这是臣特意为您请来的幼犬。”
“是么?”沈确眼眸微眯,音调低沉入底,薄唇扬起,忽而露出来个无辜纯良的笑,明媚又危险,一脸恍然,“原来是这样呀,姜卿待朕真是一片赤诚,是朕多想了。”
他笑得极其无害,极其乖顺,像她怀中的白犬,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从出西苑就只认得她,她往哪里走,它便跟往哪里,仿佛之前对他的防备都成了虚空索敌。
但很快姜清慈便又想起来那个被人剜去了双眼死去的小太监,蓦地清醒。
身居高位,哪里有真正乖顺无害的?哪个又不是披着羊皮的狼,看着温顺,只等必要时候给猎物以致命一击?
“既然是给朕的,送过来吧。”
沈确招了招手,姜清慈见他并没有要发作的意思,便将黄犬放在地上,托着白犬呈到沈确面前。
沈确没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轻戳着白犬的狗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姜清慈站在他身侧,垂眸便能看见他的脑袋微微向自己的怀中偏过来。
乌黑如瀑的长发乖顺地用玉冠竖起,干净的皂角香搅浑着淡香,颤颤悠悠地钻进毛孔和皮肉中。
没由来地,姜清慈又想到前日将自己困在衾被中的香气。
面红耳赤,脸上烧一般,指尖却被人轻微地碰了碰:“姜卿的手怎么伤到了?”
姜清慈愣住。
反应过来时,手上的白犬已经到了沈确怀里,自己的手却被他捏在手心中,对着从门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细细打量。
葱白玉指纤纤,因为常年握笔,中指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掌心却密布血痕。
那是……她昨日被捏碎的瓷瓶碎片划到的,南蛮三年,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只是被划破手指而已,姜清慈并没将其当一回事,是以只是简单清洗了下。
方才在摄政王府时连阿娘都没注意到,竟然会被沈确发现。
低头,冷不防撞进一双潋滟的眼眸,眼角低垂,黑压压的,澄明熠亮,像初生的小兽,布满无辜和担忧。
“陛下,美人计对臣没有用。”
姜清慈脑中又浮现那太监的死状,垂眸淡定地抽回手,后退两步转身将门带上,然后回到他面前,平静道,“您有话直说便好。”
“这都瞒不过姜卿呢。”
沈确倏然唇角轻扬,眼尾挑起,嗜着笑,哪里还有半点儿刚才做出来的无辜纯良样儿?
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白犬的狗头,右手手肘压在桌上,撑着脑袋,语调轻快,“过几日陈将军领兵镇守碎叶城,聪慧如姜卿,应当也有法子帮朕插个人进去吧?”
姜清慈心头微震,小皇帝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只是军事大权并不在她手上。
顾宴礼这个人又谨慎得要命,军队里进去只蚊子都要被严查祖上十八代,她很想说她没有法子。
但是她不能。
“有的。”
“还是姜卿可靠,那朕就等姜卿的好消息了。”
少年帝王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狗起身要走。
姜清慈心想着总算能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也跟着去送,沈确似乎是想到什么,人到门前又猛地转身,从袖中拿出来团东西。
姜清慈连忙刹住步子,才没让自己继骂完上司被抓包后又撞上上司。
但待看清楚沈确手上的东西时,姜清慈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她的肚兜。
她分明已经故意将那日的一场荒唐抛之脑后,这人却又旧事重提。
“姜卿那日走得急,有东西落在了昭华殿。”
沈确瞄着她涨红的脸,红得发烫的耳垂,喉结滚动,眼眸暗暗,兴味盎然地舔了舔唇畔,将东西塞还给她,“朕洗干净了,今日上门,顺便还给姜卿。”
姜清慈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又松开,迟迟没接,地上黄犬似乎是饿了,嗷呜嗷呜地绕着她的脚边跑。
见她不动,沈确讶然,又复收手将那团东西展开在眼前来看,眼神无辜:“是朕记错了吗?不是姜卿的吗?”
鸦青绣青竹的图纹刚呈现在眼前,立刻就被一只手夺去。
姜清慈紧攥着肚兜捏成一团,皮笑肉不笑:“陛下慢走,臣不送了。”
天杀的沈确!
顾宴礼当初选他做傀儡皇帝的时候,她怎么就一时脑抽给同意了?现在倒好,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又接着一个坑。
目送着沈确离去,姜清慈将东西一把火烧了,让下人打来水给三遍经书洗了个澡,又想到应了沈确的事,回到桌前写了封密信让人送了出去,而后才坐回到桌前开始抄经书。
要抄的东西并不算多,从前顾宴礼犯了错惹得老王爷生气,被罚抄的经书,都是她代笔的,久而久之,再晦涩难懂的经书,也都能完整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落笔也日渐娴熟。
只不过她毕竟是三年没碰了,好多东西都忘得七零八落,再捡起来,有些难,又加上握笔时牵动着手上的伤口裂开,隐隐作痛,抄起来磕磕绊绊的,以往只用两个时辰能完成的任务,今日却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东方天色即亮,姜清慈简单洗漱后,在下人的服侍下用了早膳,就亲自又去了趟摄政王府,将抄好的经书交给刘伯:“劳烦刘伯替我转交给王爷。”
“大人,您还是自己给王爷吧。”
刘伯一脸为难,小声道,“昨日王爷送走宋小姐后,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他交代下来,今日您若是来了,让您去见他。”
刘伯这样说,姜清慈便知道今日顾宴礼这个霉头,自己是躲不过了。
“不过大人,您也别担心。”
刘伯领着她进门,小声安慰道,“您和王爷素来亲近,他不会为难您的。”
大抵是刘伯自己也觉得心虚,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发的微不可察。
姜清慈捏紧了手中的经卷,神色如常地岔开话题问了他些家常事儿。
顾宴礼在书房,书童通传片刻,便引着姜清慈推门进去。
一进门便迎面甩过来份奏折,“啪”跌在脚边,但凡角度错开一点儿,就要落在姜清慈的脑袋上。
房内气压低沉,书童打了个冷战,给姜清慈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先溜之大吉,“吱呀”一声将门带上。
姜清慈弯腰捡起脚边的那份奏折,连同自己带来的经卷一同放在书桌前,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垂首站到一旁。
他不问,她不说。
安静得出奇。
顾宴礼对她的反常忍不住皱眉,将方才那一卷扔到她面前:“看看。”
姜清慈这才不紧不慢地摊开那一份奏折,飞速从头瞄到尾,看了个大概。
奏折是右相上书的,大致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陈将军陈飞即将出关,却被人参了一本,指责其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有什么想说的?”
姜清慈垂了垂眸,将奏折重新递还给他,神色淡淡:“臣不敢妄言。”
顾宴礼被她这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气到了,冷笑:“明哲保身?还是因为本王昨日罚你而置气?姜清慈,你如果在南蛮三年只学会了这些,本王不介意放你回去再多学几年!”
“臣不敢。”
强权压人,姜清慈只得打起来精神,“宋小姐与您交好,不日便结秦晋之好,是件喜事。
宋丞相为人正直,今日这事,想必也只是公私分明,不是故意同您过不去。”
“那你是觉得,本王选人的眼光有问题?”
“臣不敢。”
陈飞是顾宴礼一手提拔起来的,说起来,他和顾宴礼、姜清慈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姜清慈抿抿唇,不疾不徐地回道:“这件事也许是有误会,不妨派人去查查清楚,给宋丞相一个交代,也还陈将军一个清白。”
顾宴礼冷眸紧盯着她,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在桌面上,等着她的下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防伤了陈将军的心,臣以为,可以先将折子按下不表,暗中派几个人去军营里暗中调查。”
“至于宋丞相那里,臣明日会去拜访,就昨日吓到宋小姐登门致歉。”
顾宴礼神色稍霁,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只是重新又低头,摊开来姜清慈抄的那份经卷。
字体隽秀规整,笔锋圆顿,半点儿不似从前那般笔走龙蛇,锋芒毕露。
指尖摩挲着因落笔沾墨而略有凹凸不平的纸面,顾宴礼意味不明冷哼道:
“左右逢源,圆滑世故,阿慈,你是真的学乖了。”
姜清慈只当听不出来他话里的讥讽意味,全当是在夸自己垂眸拱手道:
“王爷教得好。”
顾宴礼忽地收拢了经卷,起身从书架上拿过两只梨木匣子,质朴无华,打开在她面前,一只里面放着金银珠宝,另一只里面则只有一只玉簪。
但通体透亮无暇,看成色是上好的,应当价值不菲。
“这个你拿着。”
顾宴礼将玉簪连同两只匣子一同推到她面前,“权当是给你的接风礼和这三年给你补上的生辰礼。”
平心而论,顾宴礼在给下属的待遇上面,一向慷慨从不吝啬,礼贤下士的好声名远扬大昭内外,因此从他上位以来,就吸引不少有志之士入府效劳。
姜清慈将东西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要离开的时候,又在顾宴礼的提醒下,去了趟西苑。
阿姊姜清荣也在,正和姜老夫人说话,便见她进来,忙笑着招手:“阿慈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你来得正好,我和阿娘正说你呢,说你昨日回来,我不在府里,就没见到。”
姜清荣及笄后便被指给了陈飞为妻,夫妻两人感情笃好,一天到晚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只在陈飞镇守边关时,才时常回来王府住。
姜清慈将手里的东西刚放到一旁,就被姜清荣拉住了手。
姜清荣眼神往她手里的木匣子上递了下,压低了声音问:
“那些东西,是不是王爷给你的?”
姜清慈说是,姜清荣就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着她的脑门:
“你啊你,怎么就非要一棵树吊死在他身上了?忘了三年前怎么被贬的了,你和他是没可能的!你跟阿姊说实话,当初不肯见阿娘给你相看的相亲对象,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他?”
“没有。”
姜清慈无奈地拢住她的手,“阿姊,阿娘年纪大了拎不清,你也拎不清?我是带罪之身,又是女儿家,娶妻不是耽误人吗?”
“人家等你三年就不算耽误了?”
姜清慈一噎,生硬地狡辩:“那也不合适,我又没有磨镜之好。”
姜清荣嗔怪地扫了她一眼:
“谁跟你说一定要磨镜了?按个成婚的名头,你身边好有个人陪着,人姑娘无父无母的好有个倚仗,出了点儿事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怎么就不合适了?我不管,反正现在你也回来了,我和那姑娘也说好了,明日午时,你去清风楼见她。”
“见了面少要像以前那样莽撞,先给人赔个不是,说些好话。
哦对了,你让人等了三年,可不能空着手过去,听见没?”
姜清荣唯恐她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手指戳着她的脑袋,三言两语便为她敲定了主意。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清慈抱着头,头疼得很,胡乱嗯嗯啊啊得应付了两声就拎着东西回去了。
当日下午,又去右相府送了拜帖。
也不知是对方故意磋磨她还是怎么地,她在门前等了半晌,问门童也只是说:“相爷还在午休,劳烦姜大人等等了。”
姜清慈从来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就这三年在南蛮被磋磨出来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但忍耐也是有个限度的。
两个上司磋磨她便算了,毕竟强权难压,她只当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吃个哑巴亏。
同等品级的同僚还要故意给她甩脸子看,这个亏她吃不下。
拜访道歉道个屁歉,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回去遛狗。
这个丞相谁爱当谁当。
刚想甩脸走人,宋婉从门内走来,见她的一瞬间眼神骤亮,忙出声叫住她:“姜大人请留步。”
姜清慈脚步顿住,宋婉像一只轻巧的蝴蝶,窜到她面前,笑问:“姜大人可是来找我爹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宋婉笑得甜,眼睛晶亮亮的纯良无害,姜清慈也不好再继续发作,点点头:
“是我来得不巧了,不知道令尊在午休……”
“他什么时候有午休的习惯我怎么不知道?”
宋婉眉脚微蹙,不满地打断姜清慈的话:“别听他瞎说,整天除了下棋就是下棋,一次没赢过我,还嚷嚷着自己是宝刀已老。
什么宝刀嘛,他在下棋上面就从来没宝刀过。”
方才通报的门童一脸便秘色,刚想开口说话为自家相爷解释。
宋婉回头瞪了他一眼,门童立刻紧低垂下头。
“姜大人,我带你进去。”
宋婉说着,领着姜清慈往里面走,边走边嘟囔,“我跟你讲,他刚刚还在和我下棋,午膳都没吃,我跟他说我和王爷约了今日要去游湖,他才放我离开。”
宋婉喋喋不休,小嘴叭叭儿的,扯东扯西。
姜清慈垂眸听着,听到顾宴礼的名字时,不由得侧目看了她一眼,便注意到她头上戴的那只玉簪子。
样式成色形状,似乎都与顾宴礼送她的那一只如出一辙。
“这玉簪……”
宋婉见她突然看过来,顿时卡了壳,避开眼,红着脸抬手摸了摸,声如蚊蚋:
“这是月前王爷送我的生辰礼,说是最好的连城璧雕琢出来的,好看吗?”
姜清慈眸光微颤。
她点点头,真诚夸奖道:“好看。”
宋婉的脸更红了些,再开口时唇角上扬压也压不下去。
她带姜清慈到后花园后,便连蹦带跳地离开了。
宋丞相对身边凭空多了个人浑然不觉,正一个人对着棋局愁眉不展,捋着髭须不停念叨:“下一步,下一步……”
“啪。”
黑子从对面落下,宋丞相浑浊的眼睛一亮,猛拍手:
“妙啊!这招棋走的妙啊,婉婉啊,不枉我教你了这么久……”
“久”字未说完,宋丞相再抬头看见姜清慈的一瞬,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宋丞相这是在午休哈?”姜清慈掀起长袍下摆在他对面的坐下,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样,睡得还好吗?”
宋丞相一噎,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着:“嗨你看,我这一觉睡醒,竟然来了后花园,日头都要落了。”
姜清慈平静地看着他,一副“你编,你继续瞎编的”的表情。
宋丞相被她看得脸上挂不住,抿抿唇,干咳一声,故意板着脸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道个歉,昨日在摄政王府,养的狗不小心冲突冒犯了令嫒。”
宋丞相胡子抖了抖,没好气问:“你这是道歉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欠了你十八万两白银呢!”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真当您欠了我债。
您也知道,我刚从南蛮回来,哪儿哪儿都得要钱财来打点,手头是有点儿紧……”
“你!”宋丞相一噎,“顺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老夫说不过你。
道完歉了?道完就滚,少影响老夫棋盘的气运。”
“也许您有气运……但我建议您先别有气运。”
姜清慈不着痕迹往棋盘上瞥了眼,宋丞相立刻伸手把棋局拨乱,怒目瞪着她。
“私事儿说完了,再来说公事儿,您今天的折子王爷批了,他拖我给您带句话。”
宋丞相冷哼:“狗仗人势!”
姜清慈正襟危坐,对他的敌意也不甚在意,慢条斯理拢了拢大袖,自顾自地往下说:“折子就先这么给您驳回来了。
王爷说,您年纪大了,就别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在朝里安分点儿,兴许还能安享晚年。”
宋丞相冷哼一声,“倘若老夫不呢?”
“这个嘛……”姜清慈蹙眉想了片刻,道,“南蛮挺好的,或许您也可以携一家老小游历游历。”
“无耻!”宋丞相瞬间掀桌而起。
一桌的棋子都被挥开,棋子滚落在地上。
宋丞相被气得胸膛不停地起伏,咬牙切齿,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姜清慈:
“老夫入朝为官三十余载,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从未有半步差池,他顾宴礼一个外姓家奴,真以为自己得了权就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还想贬了老夫?”
姜清慈垂眸:“隔墙有耳,宋丞相慎言。”
“你怕他,老夫可不怕他!”宋丞相越想越气,“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幸好婉婉当初没嫁给你,现在立刻马上,滚,你给老夫滚出去!”
“你回去告诉顾宴礼,想让老夫妥协,下辈子吧!”
真好,谈崩了呢。
姜清慈眸中一闪而过得逞的意味,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起身拱手:
“那我便不叨扰您了,告辞。”
目送着姜清慈离去的背影,宋丞相仍旧怒火未平。
他越想越气,思来想去,最后招来常随:
“备马,老夫要进宫。”
沈确刚哄下白犬入睡,此刻也是困意如山倒,单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听着宋丞相对顾宴礼和姜清慈的控诉,无力地打了个哈欠。
“陛下?”宋丞相皱眉,看着他几乎要垂下来的眼睑,迟疑地问,“臣刚才说的,您都听见了?”
“听着了。”
沈确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着怀中白犬的狗头,刚刚才睡着的白犬,被他这一戳,又睁开了眼。
“就按姜卿说的,把折子撤回来吧。”
“什么?”宋丞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可是,您好不容易才抓到陈飞的尾巴,这是个一举扳倒顾宴礼的好机会……”
“嘛,让你撤了就撤了。”
沈确混不吝地笑着,“朕昨日夜里想了想,你说得对,那封密信来得蹊跷,只说了陈飞贪污受贿,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确实不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这件事是朕考虑不周到了。”
宋丞相皱眉,欲言又止。
沈确又笑着劝道:“宋大人也别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个小插曲,令嫒还要嫁进王府的,可别因为这件小事儿影响了你和皇叔之间的关系。”
一提到宋婉,宋丞相就有些头疼:
“婉婉也是,嫁不了姜清慈怎么就非要嫁顾宴礼?一个狼子野心,一个狗仗人势……”
沈确眯了眯眼:“宋大人。”
宋丞相自知失言,忙闭上嘴。
沈确道:“你骂皇叔一个就可以了。”
宋丞相:???
沈确眨眨眼,轻咳一声,道:“朕的意思是说,姜卿也是身不由己。
罢了罢了,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宋丞相拱手告退。
殿内又重归寂静。
困意再度袭来,沈确又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陛下,狗交给奴婢来照顾吧,您先去歇息吧。”
“不必了。”
沈确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触碰,对送走宋丞相又回来的小太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不论谁来,朕都不见,问便是朕已经歇下了。”
“好的。”
小太监躬身行礼,“奴才这就请姜大人回去。”
说完转身往外走。
“等等。”
沈确忙叫住他,“姜大人姜清慈?”
“是的,姜丞相姜大人,他在门外侯了许久,奴才见宋大人在里面,就没来通传……”
“让她进来。”
“可是……您不是要歇息吗?”
沈确剜了他一眼,小太监如临大敌,立刻小跑去殿外请姜清慈。
沈确将狗放在地上,到铜镜前整理了下衣冠,越看眉头越紧皱,最后还是提步去了后苑。
姜清慈来得也不算久,她当然知道宋丞相在里面,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宋丞相在里面,她才过来。
原本来这一趟,也就是走个流程,她来了,就代表她的职责已经尽到了,只等沈确发话说没空儿见她,她便可以回去睡个大觉。
但偏偏,天意不遂人愿。
“姜大人请留步。”
小太监叫住她,满脸堆笑,“陛下请您进去。”
姜清慈进去后,小太监便退下了。
白犬在殿内绕了两圈,又哼哧哼哧摇着尾巴,径直奔向她而来。
一个宫人对她施礼:“姜大人请坐,茶已经备好了,陛下有事去去就来,请您稍等。”
说罢便带着其余的宫人匆匆离开。
姜清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信将疑地在几前坐下,对着眼前那杯茶看。
她不知道沈确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清楚这茶里是否干净。
发呆了半刻钟,见茶凉了,杯子里还是满的也不合适,便捏着茶杯倒进身侧的花盆中。
“姜卿是对朕的茶不满意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姜清慈动作顿住,僵硬地抬头,正和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对上。
高大的身影挡住宫灯的光,黑影从头顶笼罩而下,满是帝王身上特有的压迫感,似乎还有些湿气袭来。
接连被当场抓包,姜清慈再度很想死。
她长长地闭了闭眼,心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欲起身行礼。
却被一只微湿的大手按住手背:“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多礼。”
那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她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动了怒,也不敢多说,道:
“谢陛下。”
姜清慈重新坐回到原位,沈确收了手,身形却没有从她身前离开,反而一撩长袍下摆,在她面前席地而坐。
灯光没了遮挡,姜清慈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以及……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袍。
领口拉得很低,因为他闲散肆意的坐姿,半遮半掩的,流畅有力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长发如瀑,也带着些湿意,松松垮垮地扎在发中,垂在身后,倒弱化了身上流露而出的锋芒和野性,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柔和。
眼眸半眯,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嗡”地一声,姜清慈瞬间耳根炸红。
孟浪,实在孟浪!
心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姜清慈迅速又瞄了眼他的领口,匆匆错开视线,低头撸着狗头:
“这狗给陛下添麻烦了。”
“吃了睡睡了吃,麻烦倒是不麻烦。”
沈确却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她,“不过姜卿还没说,是朕的茶不好吗?”
刻意被扯开的话题,又扯了回来。
姜清慈欲哭无泪,生硬地挤出来两个字:
“好吃。”
“这样啊……那为什么倒了呢?”
姜清慈绞尽脑汁,她从来不知道,说谎原来要这么难,也从来不知道,沈确这个狗东西这么难缠:“回陛下,这是南蛮当地的习俗,吃茶前手臂捏着茶盏在身前环上一圈儿,表示对主人家的感谢。
臣刚从南蛮回来,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改回来,请陛下恕罪。”
说着,她又举起来杯盏,重新做了一遍方才的动作,以证明自己不是在说谎。
“这样啊……”沈确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朕对南蛮的习俗确实一无所知,还以为不合姜卿的口味呢。”
姜清慈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张俊脸挂着笑,凑近放大在眼前。
随着他的动作,衣襟也向下低垂,从她这个角度,垂眸扫一眼,便能窥见他胸前起伏的肌肉线条。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面上,越来越近,姜清慈眼皮子一跳,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落在桌案上的手下意识捏住杯盏,只要他再敢乱来,下一秒这杯盏就能落在他头上。
沈确却在距她鼻尖三寸远处停下。
眉脚蹙起,轻嗅,眼眸半阖,似是痴迷地望着她。
姜清慈瞳孔滞缩,努力控制着自己视线不乱飘:
“陛下?”
“清浅沉实,姜卿身上熏的香,也是南蛮带回来的?”
“是。”
姜清慈捏紧了指节,平静道,“是木香,南蛮本地产的一种沉香,陛下若喜欢,臣择日差人送来些。”
“啧。”
沈确勾唇笑开,伸手从她怀中将狗抱走,重新坐回去,“还是姜卿对朕好,什么好的都往朕这儿送,皇叔也有这待遇么?”
这是个送命题。
说没有是假的,人精如沈确,想必也是不会信的。
姜清慈不好回答,又扯开话题,回到正事儿上:“陛下交代的,臣已经办妥了,陛下要插什么人进去?”
沈确扬扬眉,起身到屏风后。
片刻后又出来,手中多了两封密信,和一个木匣子,放到姜清慈面前。
一封她认识,正是她写的。
另一封,拆开来里面是几个小画像,一旁都标注着名姓出身,粗略扫了个大概,姜清慈心里有了计较,重新将密信还了回去。
指尖接触的瞬间,手腕被反手握住。
密信没了着力点,飘飘忽忽落下,白犬“嗷呜”一声叫,立刻飞冲上去叼住,屁颠颠儿跑到沈确跟前转圈圈邀功。
后者没理他,反而腾出来另一只手扯过来密信,丢进烛台中一把火烧了。
白犬冲他“嗷呜”叫了两声,气呼呼地扯着他的龙袍撕咬。
姜清慈挣了挣手,没挣开,却被握得更紧了。
长呼了口气,道:“陛下,您的衣服,要被狗咬坏了。”
“别动。”
沈确却像没听见一样,垂眸在她手掌上的疤痕上扫过,一手打开方才拎过来的木匣子,捏出来个小瓷瓶,瓶口在桌脚磕了下,挤出瓶塞,然后捏着瓶身在她的掌心倒出来一大团白色的药膏。
膏体清凉而不粘腻,一手托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指尖沾过药膏,沿着掌心的纹路挤进指缝,在指节掌心处的伤口细细碾磨,勾缠。
有点儿痒。
手指忍不住勾了下,姜清慈顿时感觉自己心跳很快。
沈确的眼睫毛很长,又长又浓密,像把蒲扇,眨眼时上下扫动,仿佛扫在人心上。
倏然抬眸看来一眼,清波流转,深不见底。
趁他再去取药膏时,姜清慈收回手:
“陛下,臣如今和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您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沈确怔了下。
“这种地步?”他仰头看着她,眸光清亮亮的,唇畔扬起个大大的笑,“姜卿是指朕亲自调药,亲自给你上药么?”
姜清慈也愣了:“陛下会调药?”
沈确垂头,长发拂动到另一侧,露出来纤长的如白天鹅一般的脖颈。
“野狗嘛,没个家没个主儿的,倘若没个保命的手段,被咬死了也没人在意。”
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广袖,伸手指向匣子里的瓶瓶罐罐,笑得吊儿郎当,“呐,那些都是朕调的。”
姜清慈蹙眉。
她想起来三年前沈确被顾宴礼带到她面前的情形,彼时的少年身材瘦削,浑身都是伤,体无完肤,走没两步就会摔倒在地上。
听顾宴礼说,他在冷宫捡到这人时,他正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只吊着一口气儿。
“臣自己来就行。”
叹了口气,姜清慈伸手从他手侧拿过来瓷瓶,自己上药。
“真见外啊姜卿。”
沈确歪歪头,单手托着下颌,语气中满是遗憾,“明明那晚,也是朕给你上的药。
哦对了,前几日朕让人给你的消肿药,也是朕自己调的,姜卿用着效果可还好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清慈手抖了抖。
她咬牙切齿挤出来笑:“烦请陛下忘了那晚。”
“王爷请留步,王爷请留步,陛下已经歇下了……”
话音刚落,外面一片嘈杂,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来。
能这样嚣张地进出皇宫内外,放眼天下也难再找出来第二个人。
姜清慈和沈确对视一眼,在心里为殿门默哀了片刻,立刻起身迎上去,拱手做礼:
“王爷。”
顾宴礼回头睨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怎么,不是说陛下歇下了?”
宫人们匍匐的身姿放得更低了,一个个不敢抬头。
顾宴礼又转头看姜清慈,冷哼:“怎么,姜丞相也陪陛下歇息?”
“不敢。”
姜清慈垂头低声。
“不怪姜卿,是朕下的令。”
顾宴礼循声看去,眉头锁得更紧了。
沈确衣衫不整,单腿曲起,闲散地坐在一方客座前。
脚边的白犬嗅到了生人的气味,放下他被咬得都是破洞的龙袍,“嗷呜嗷呜”叫着冲着顾宴礼飞跑过去。
沈确眼疾手快,在它逃离自己的一瞬间,伸手揪着它的后颈将它带了回来,仰头笑着对顾宴礼道:
“朕从姜卿府里请来了只白犬,性子顽劣,不知道怎么照料,就让人请姜卿过来。
皇叔你也知道,朝里的那些老东西总说朕昏庸无能,玩物丧志,若再给他们知晓了,指不定还要怎么指着朕的鼻子骂的。”
顾宴礼垂眸扫过他怀里的白犬,一脸怼天怼地的表情,愤恨地撕咬着沈确的袖子。
一人一狗,场面混乱,心下对他的话信服了几分,顾宴礼眉脚舒展。
但不知为何,心里仍旧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提步上前,一掀长袍下摆,在姜清慈方才落座的位置坐下,用姜清慈方才用过的杯子,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凑近唇畔抿了口,叹道:
“好茶。”
姜清慈和沈确同时脸色微变。
姜清慈垂首走过去,在顾宴礼身侧的另一方客座落座。
沈确紧锁着对方手里捏着的那只杯盏,指节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才勉强扯出来笑:
“皇叔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朕吗?”
“本王听说。”
放下茶杯,顾宴礼屈指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陛下处死了几个人?”
姜清慈立刻就想到那日在宫门外见的那几个太监。
沈确歪歪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几个太监而已,死了便死了,谁让他们打翻了朕养的蛐蛐儿。
是朝里的那些老东西又跟皇叔你告状了么?”
顾宴礼不满地皱眉。
沈确如此荒诞不经,正是他想看见的,但该做的面子工程还是少不了。
顾宴礼沉声道:“陛下,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万事都该以国家社稷为重,不该如此玩物丧志,置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不顾。”
“知道了知道了。”
沈确不耐烦地掏掏耳朵,“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朕耳朵都听出来茧子了,江山社稷有皇叔你和姜卿操持不就好了?”
“陛下。”
顾宴礼冷喝一声,沈确身体抖了下,立刻闭上嘴正襟危坐。
一旁的姜清慈不着痕迹给自己满了杯茶,瞧着这对儿叔侄间的惺惺作态,心安理得地发呆。
“本王还听说,你又把李太傅气走了?你知不知道,李太傅德高望重,本王费了好大力气,才请他来教你!”
“可是那老东西不让朕玩蛐蛐儿,朕写不出来文章,还要打朕手板子……”越说声音越小,沈确胆怯地瞥了眼顾宴礼阴沉的脸色,转头瞧见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姜清慈,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指着她道,“要不这样吧,日后让姜卿做朕的夫子?朕一定用功学习。”
“正好有姜卿在,可以陪朕一起养狗。”
最后那句话,沈确刻意用极小的声音说的。
但顾宴礼还是听见了。
不悦地转头看一旁的姜清慈:“姜丞相觉得呢?”
正在神游天外的姜清慈猛地被提起,有一瞬间的懵。
拿一份俸禄,干两份活,她很想拒绝。
定了定神,还是任命回道:“全凭陛下和王爷安排。”
“那便这样吧。”
顾宴礼起身往外走,姜清慈立刻紧跟其后。
“还有一件事。”
走到殿门回头时,顾宴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视线在沈群那衣冠不整的身上扫了眼,“以后把衣服穿好,毕竟是一国之君,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
眼尾扫了顾宴礼身旁低着头的姜清慈,沈确勾了勾唇:“朕明白了。”
夜色渐深,凉风习习。
跟着顾宴礼一路出了宫门,姜清慈始终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阿慈,教习陛下的事,不用我多说,你应该心里有分寸。”
“臣明白。”
顾宴礼对她话中的疏离感颇为不满,停下,看着她。
姜清慈被他看得头皮发紧,咬牙一步一挪走到他身边,并列而行。
“宋丞相那里,事情办得怎么样?”
“宋丞相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姜清慈公事公办回道,“事情虽然被压了下来,但他心里指定会有不满。”
“这个无妨。”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他不问,她便不开口,闲庭信步,看天看地看手侧的乱花迷人眼,唯独不看眼前的顾宴礼。
从南宫门到相府,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就在姜清慈以为这场沉默要贯穿到底的时候,顾宴礼突然出声:“阿慈,本王记得,你那日抱了两只狗回去?”
姜清慈顿时心头警铃大作。
统共阿娘就给了她两只狗,一只迫不得已给了沈确,已经够让她心头滴血了,眼前这人却还想打她另一条狗的主意?
是笃定了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只要他想要,只要她有,都会双手奉上?
掐紧了掌心,抬眼偷偷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姜清慈迟疑道:“宋小姐不日就要嫁进王府,幼犬顽劣,会惊扰了宋小姐。”
顾宴礼盯着她看。
墨沉乌黑的眼眸中不见半点儿情愫,
良久,才提步继续往前走,姜清慈心里松了口气,抬脚跟上。
脚踩着斑驳的树影,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钉床上。
“不想给我,却能给他,是还在生我的气?”顾宴礼双手负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因为宋婉?”
“不敢,给陛下只是君命难违。”
姜清慈揣着手,神情淡淡,“宋小姐怕狗,臣也是为了王爷考虑。”
顾宴礼偏头长长瞧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去后,姜清慈喂了狗,回房便倒头就睡。
翌日没有早朝,照她的习惯,是要一觉睡到傍晚的,却冷不防被一只手拎着耳朵从床上薅了起来。
姜清荣单手叉腰,一手捏着她的耳朵,看她一脸昏昏欲睡的样子,一副“我就知道”地表情瞪她:
“这就是你说的一定会去赴约?去哪儿赴约,梦里?”
“还睡呢?忘了昨日怎么答应我和阿娘的?别让人家姑娘等久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过去!”
有姜清荣在,这个觉是再睡不下去了。
姜清慈百般哀怨地从衣柜里挑了件棠色的的圆领长袍,对着镜子将自己收拾得妥帖,想了想,拉开衣柜下的暗格,找出来昨日顾宴礼送的玉簪,揣进袖中,备马去了清风楼。
虽然还是清晨,清风楼已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姜清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马夫,一踏进楼内,便见店小二笑脸相迎:
“哟,这位爷瞧着眼生,第一次来?来来来,里面请。”
“我约了人,不用忙活,我自己过去就行。”
摆手止住店小二的动作,姜清慈在店内巡视了一眼,瞥见靠窗位置的两个人,微怔,慌忙错开眼,抬脚上楼。
“姜大人。”
不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姜清慈不好再当没看见,硬着头皮走过去问好:“王爷,宋小姐,好巧。”
“好巧?”顾宴礼面色不虞,皮笑肉不笑,“这么拙劣的谎言,你觉得本王会信?”
姜清慈噎住。
顾宴礼显然是认为,她是故意跟过来破坏他和宋婉的见面。
但阿姊也没告诉过她,自己相个亲,还能碰上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前任?
“好了王爷,也许真的只是凑巧。”
宋婉善解人意地拍拍顾宴礼的手背,抬头又看姜清慈,耳廓红红,“姜大人一大早过来,是要办什么事么?”
“相个亲。”
姜清慈实话实说,“阿娘给我相看了一家女郎,不好再让她等太久,就今日过来了。”
这一句,顾宴礼和宋婉同时愣住。
宋婉面上颇显失落,想到自己当年托父亲试探姜清慈的意思,却只得到一句“承蒙宋小姐错爱,清慈功业未建,暂时没有娶妻的意思”,心里便像打翻了的醋坛子,很不是滋味。
勉强扯了扯唇角,苦涩道:“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能入了姜大人的眼。”
顾宴礼瞥了宋婉一眼,摆摆手。
姜清慈如蒙大赦,道了别匆匆上楼。
听姜清荣说,那女郎母亲早逝,家里有一个孪生兄长,三年前参了军,至今未归,家里还有个酒鬼爹。
那姑娘原本在三年前就该被卖给镇上的一家员外做外室,却在大婚前夕逃了婚,被去拜佛的姜清荣救下,才有了后面的诸多事。
在二楼阳面的一间包间候着,梅兰竹……菊,是这间了。
在挂有“菊”字木牌的门前立了片刻,将来时准备的措辞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先赔礼,再道歉,最后拒绝,然后再道歉,对,是这样了没错。
抬头深呼一口气,手指握成半拳,在门上敲了两下。
无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回应。
姜清慈没了耐心,思量再三,扬声一句“打扰了”,推门而入。
“登徒子给老子滚出去!”
伴随着粗犷的男人声线,迎面砸过来一个茶壶。
姜清慈眼皮子一跳,忙侧身躲开。
茶壶撞到门板,粉身碎骨,茶水也因此四处飞溅,被茶壶撞过的门板肉眼可见被砸出来个大洞。
幸好她躲得快,否则这茶壶落到她身上,指不定今天就得交待在这儿了。
定了定神,姜清慈抬头循着声源处去看,一个容貌俊俏但身形高大的女子……还是男子?
姜清慈微怔,对方应当是个男子,喉结明显,胸前却一片平坦,穿的是时下最时兴的石榴裙,但是衣衫不整,像是被人撕扯过的一样,都成了布条条。
若没有身前紧捂着的那件披风,就真的成了衣不蔽体。
“还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那人不满地扬眉,颇像只暴虐的小狮子,“再看信不信老子剜了你的狗眼?”
“滚!”
姜清慈:???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那人,又一步一挪后退出门,抬头看那门牌。
是“菊”间没错啊。
那她好端端一个容貌俊秀的女郎哪儿去了?
莫不是阿姊太着急一时口误说错了?
见那人还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姜清慈试探地抬脚再次进门,轻声开口:“鄙人姜清慈,请问,柳州郡柳二姑娘,可是住在这儿?”
那人愣住。
眼神钉在姜清慈身上,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你是姜……姜丞相姜大人?”
姜清慈迟疑地点头。
对方彻底一脸绝望,漂亮的脸抬头看看,又颓丧地低下。
姜清慈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对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人不自然地扯着身前的斗篷,在身后将绳子系好,对姜清慈长叩首,操着一副极纤细的声线道:“奴家柳州郡……柳如烟,见过姜大人。”
姜清慈彻底石化了。
倘若不是她刚才亲耳听到,是断不敢相信,这样娇柔纤细的嗓音,同方才暴虐骂她登徒子的声音,竟来自同一个人?
“方才是奴家一时冲动,唐突了大人,但实在是……”说着,那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方手帕,抹眼泪,欲说还泣,“奴家来上京住的这段时日,时常有登徒子骚扰,这几日宿在清风楼,本以为会好些,谁承想昨日夜里子时,仍有登徒子吃多了酒,翻窗进来。”
“幸好奴家自幼习武,才勉强能自保,将那些登徒子赶了出去,方才大人推门进来,奴家便以为是那登徒子搬来了救兵……”
柳如烟半垂首,露出来纤长脆弱的脖颈,梨花带雨,惹人生怜。
如果不是他方才自己暴露了身份,姜清慈觉得自己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发现。
不过现在这样,她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女郎”,明知道她“不举”,甚至会被贬谪到南蛮受苦受累,也要坚持嫁给她。
参军的“兄长”,卖女求荣的爹,以及一把悬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嫁给一个“正常男人”会更可怕的了。
“欺君之罪。”
姜清慈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自己,“是死罪。”
柳如烟身形一晃,眼神漂移,不敢看她:“奴、奴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无所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可以。”
柳如烟轻抿唇,转头泪眼婆娑地看她。
眼尾通红,泫然欲泣,勾人心生涟漪。
“美人计对我没有用。”
姜清慈说,“我也不想杀你。”
柳如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示弱的表情,没好气地打下她的手,起身后退,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
姜清慈拍拍手,也跟着站起来,“你为我做事,我可以把你接进相府,保你,和你妹妹,安然无恙。”
柳如烟后背紧靠着八仙桌,紧盯着她:
“你要我做什么?”
“卖命。”
柳如烟脸色煞白。
“我需要个死士。
但是,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我死了,你能保我妹妹活下来?”柳如烟盯着她,补充道,“不论发生什么。”
“当然。”
“那我要嫁进相府做正妻。”
“这个不行。”
姜清慈微笑着摇摇头,“我只能答应你外室的身份,做了正妻,你和你妹妹的命可就都和我绑着了,一不小心被诛个九族,对你对我,都不划算。”
柳如烟蹙眉陷入了沉思。
姜清慈也不着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茶壶已经被砸碎了,喝茶自然是喝不了了,她只能捏起两块桃酥吃。
一大早就被姜清荣从床上挖了起来,她连早饭都还没用。
虽然平时,她也不曾用过早饭。
“我可以答应你。”
柳如烟也拉开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漂亮的脸凶巴巴的,“但是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老子……我弄死你。”
“还有,我虽然答应了做你的外室,但我没有龙阳之好。
你若敢碰我一根汗毛,我打断你的腿。”
姜清慈:……
“好歹我也是你的上司,在我面前,你好歹也装装吧?不多要,像方才那样就行。”
“呵。”
柳如烟冷哼,“你倒是想得美,我不扒了你的皮都算好的了。”
一点就炸,活像个炮仗。
姜清慈也不逗他了,睨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来来时拿的玉簪,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就当是提前付给你的工钱。”
柳如烟毫不犹豫地收下。
“你先去把身上这身衣服换了去,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柳如烟的东西并不多,片刻不到就换了身曳地百花裙,提着个小布包裹从屏风后出来,跟着姜清慈下楼。
怯生生的,拽着她的衣角,行若弱柳扶风,引得不少堂客侧目驻足。
下楼时顾宴礼和宋婉也正要离开,姜清慈将人护在身后,简单同他们寒暄了声,扶着人上了马车。
“这便带回去了?”
顾宴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背后的。
姜清慈猛转身,见他身边无人,正蹙眉往马车内看,低声回道:
“收个外室,也省得同僚再送人进来,能省很多麻烦。”
“挺好的。”
顾宴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回去吧,这个时候了,该去教习陛下了,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臣明白。”
告别了顾宴礼,姜清慈领着人回了相府。
让门童去王府西苑给老夫人和姜清荣报了信儿,姜清慈将人安顿在相府西厢。
府上的下人们窃窃私语,姜清慈也只当没看见,任由他们添油加醋地传了去。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的今日,年纪轻轻便拜相居高位,姜清慈的一举一动都是大昭上下耳闻乐见的谈资。
不过短短半日,“姜丞相领回来个年轻貌美的女娇娥”的消息便传遍前街后巷。
一时间多少春闺女儿为之心碎落泪。
姜清慈回去后补了个觉,一觉睡到太阳落山,才惊觉自己似乎是忘了件什么事。
短时间想不起来,翻了个身,便决定继续睡。
“月上柳梢头了,姜卿。”
一个极其不想听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淡淡的幽怨,“你该起床了。”
姜清慈身形僵住。
阴影自身后笼罩爬上来,包裹压迫着她的感官,姜清慈躺不住了,连忙坐起,抬头便对上沈确那双满是哀怨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她昨日应下了做沈确的新夫子,教他功课的。
谁承想这一觉睡得太沉,误了时辰,沈确居然寻来了。
但是眼下,她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下意识扯过衾被往上拢了拢,道:“陛下来了多久了?”
“不久。”
掠过她半遮半掩的锁骨,沈确视线往她床内扫过,确认没有别人躺过的痕迹,才松了口气,“朕听说姜卿带回来个貌美的外室,就过来了,好在没有打扰姜卿的好事。”
合着倘若她真的在干好事,这人还想坏了她的好事不成?
姜清慈气得险些背过去气。
偏偏沈确又扭头在她室内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不见姜卿带回来的外室?这个时辰,倘若她尽职尽责些,也该过来近前伺候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姜清慈冷眼瞧着他:“陛下过来,如果只是想说这些,您可以离开了,这是臣的家事。”
“可是姜卿。”
沈确却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弯腰同她平视,“你如果有需要,为什么不找朕?是朕哪里做得不好,不能让姜卿满意?可姜卿上次分明说过还想要的……”
听出来了沈确话里的深意,唯恐他再说出些什么荒诞不经的话,姜清慈忙打断他:“陛下!”
沈确不解地看她。
漂亮的桃花眼像小鹿一样,水汪汪的,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看着无辜至极:
“姜卿,你脸红了哦。”
“陛下,臣觉得您可以先闭嘴。”
姜清慈头疼得很,“麻烦您先出去,臣要更衣。”
沈确歪歪头,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一步三回头,最终出了房门。
门关上的一瞬,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无辜和失落,唇角抑制不住地轻扬,心情颇好地蹲下,陪着三遍经书玩闹。
手指戳着黄犬圆鼓鼓的肚皮,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些什么。
“这位郎君?”
纤细娇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沈确抬头,因为对方背着光的缘故,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伸手抱过狗站起身,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
但是看着身量,只比他矮上几分,配着那张漂亮的雌雄莫辨的脸,竟然也不觉得违和。
沈确顿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你就是姜卿带回来的外室?”
柳如烟皱眉瞧他,这人穿着华贵,应该是身份显赫之人,只是不知为何,在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敌意。
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得罪过什么人。
这天杀的姜清慈,一天到晚往府里带回来的都是什么人?
柳如烟欠了欠身,没好气道:“奴家正是。
郎君若是来找大人的,应该在前厅候着,后宅之地,郎君不便踏足,这不合礼数。”
沈确“唰”地黑了脸,冷笑:“朕来找朕的姜卿,你说朕不合礼数?”
强大的威压凭空而来,柳如烟也不是傻子,立刻就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顿时感觉肩上如有千钧重。
唯恐再多生事端,他连忙跪下叩首:“求陛下恕罪,奴家眼拙,不是故意冲撞陛下的。”
沈确冷哼一声,刚欲发作,身后的门被拉开。
姜清慈皱眉看着这两人一狗,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挑眉。
后者立刻红了眼,在地上跪着行走了几步到姜清慈面前:“大人……”
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沈确出声打断:
“姜卿,你的外室似乎不是很喜欢朕,她说朕很没有礼数。”
冷不防被抢走话茬的柳如烟:???
不是,这副刻意压低了声线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还没求饶呢他一个皇帝搁这儿告什么状啊?!!
沈确眼尾低垂,逆着月色,眼睛水盈盈地盯着姜清慈,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不过,姜卿也不用生气,朕觉得,你的外室也不是故意的,看在朕的面子上,罚她做一些简单的差事儿就行。”
柳如烟顿时感觉自己要气炸了。
这破外室,真以为他想干啊,不就是掉脑袋吗,他不是皇帝吗?有本事来砍他啊?!
“我……”柳如烟咬牙切齿就要站起来。
姜清慈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仰头对沈确笑着说:“陛下宽宏大量,如烟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麻烦您先去书房等一下,臣会好好教训如烟的。”
“姜卿费心了。”
沈确扫了柳如烟一眼,“也不用动鞭子板子什么的,口头上说说就行,柳姑娘这么聪明,若能说得通,也能少吃些苦头。”
姜清慈:……
你要是想打他可以直说的。
柳如烟心里骂得更脏了。
沈确满意地扬长而去。
柳如烟“唰”地站了起来,气鼓鼓地摔下带过来准备打扫房间的木桶和抹布,往长廊的另一侧走:
“什么破外室,老子不干了……”
“工钱翻倍。”
柳如烟的步子生生止住,又转了回来,用那副温婉的女声道:“大人请吩咐。”
姜清慈招手,让他侧耳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才摆摆手:“行了,就这些,去做你的事吧。”
柳如烟骂骂咧咧地离开。
天色渐晚,夜色渐沉。
说实话,给沈确上课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并不像李太傅口中的“不学无术一窍不通”,恰恰相反,听课时的沈确乖巧又认真,一双眼睛追着人的动作走
姜清慈教书的进度完成得很顺利。
轮到最后留课业的时候,姜清慈想了想,最后还是默默地把原定的“做一篇文章”改成“做十五篇文章”。
沈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眨眨眼,挑眉:
“是朕的耳朵出了问题么?一晚上,十五篇文章?姜卿确定不是在跟朕开玩笑?”
姜清慈眼神躲闪:“陛下,勤能补拙。”
沈确:???
他怀疑她在骂他蠢,但是他没有证据。
“臣问过李太傅了,陛下的功课落下得太多,需要勤加练习,才能赶上进度。”
姜清慈低头整理书册,顿了顿,叹息道,“当然,陛下如果觉得不合理,可以辞退了臣的。”
沈确:……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才笑着挤出来一句话:“没有,姜卿安排得很合理,朕会照做的。”
姜清慈便不再同他说话,将今日用过的书册一一放回到书架上,回头却见沈确还坐在原地。
抬眸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天,道:
“陛下,天色不早了。”
“朕怕黑。”
沈确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看都不像是怕黑的样子。
姜清慈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突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呢?”
沈确起身绕到她面前,他进一步,姜清慈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进一退之间,便退无可退,后背冷不防抵上书架,沈确再次向前一步,便将她逼进了他和书架之间形成的缝隙间。
和她身上一样的木香铺天盖地压过来。
唯恐他再靠近,姜清慈忙伸手顶住他的胸膛:“陛下!”
沈确停下,单手撑在她的耳侧,半弯着腰,笑盈盈地和她平视着:
“所以,姜卿送朕回去呗?”
“不可以,臣也怕黑。”
他刚说完,姜清慈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话。
沈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姜清慈眉脚一跳,她感觉自己好像中套了。
“那朕今晚可不可以留宿相府?”
一般来讲,在向别人发出请求之后,倘若第一个请求会被拒绝,那么对方会出于愧疚而答应下来第二个请求。
“可”字刚要出口,姜清慈就反应了过来,垂眸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可是姜卿那晚摸进朕的寝殿时说过,你很喜欢朕的这具身体,你说朕的身体很漂亮……”
不等他说完,姜清慈就抬手捂住他的嘴。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而瞬间缩短,沈确也不反抗,又趁机上前一步。
一时间两人身体紧贴,不留一点儿缝隙。
木香与木香在空中交汇,隔着几层布料,两人身上的温度也在布料接触处继续扩散。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木香缠缠绕绕,侵入皮肤,一路细细碎碎,化作有形的的蛟龙,闯进脑海,将一切理智都搅得混乱。
姜清慈涨红了脸,她想着自己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好将主动权抢回来,但她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是臣酒后失言。”
沈确被她捂着嘴,也说不出来话,挑眉含笑看她。
腾出来的那只手屈指勾起她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在指腹上缠了两圈,撩到她的耳后却没有收走,反而在她通红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
酥麻感沿着脊椎骨猛地窜进天灵盖,姜清慈捂着他的嘴的手一抖,松了空子。
沈确便俯身凑近她的耳侧,小声低语:
“那趁现在清醒,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如情人间的鬓角厮磨,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面上,撩皱了一池秋水。
姜清慈悄悄吞了口口水,敲门声却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柳如烟站在门外,道:
“大人,摄政王在前厅等您。”
沈确身形一僵,姜清慈一把推开他,双手拍了拍还在发烫的脸,拉开门:
“备茶,快让人备茶,我这就过去。”
“哦对了,如烟,陛下怕黑,你找人送他回宫。
还有,让陛下别忘了他的课业。”
她走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穷凶极恶的野犬在追赶一样,全然没注意到,在她走之后,沈确脸上的笑骤然冷却,神情阴鸷。
姜清慈行色匆匆地进来前厅,抬眼看见顾宴礼,匆匆低头拽了拽衣袍,拱手作揖:
“王爷。”
顾宴礼打眼一扫,也许是因为走得太快,如冠玉的面颊上薄红未销,碎发凌乱地贴着鬓角,颇有醉卧海棠初醒的余韵。
“不用走这么急的,小心再摔了,我就在这里又不跑。”
顾宴礼抿唇轻笑,屈指在桌面轻叩了下,示意她坐下,“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行色匆匆的?”
姜清慈拱手的动作微顿,他这是以为,自己跑这么快,是为了来见他?
也是,毕竟从前的自己也确实满心满眼都是他。
看吧,这人分明什么都知道
“王爷说的是,下次不会了。”
姜清慈垂眸,不动声色地坐下,柳如烟立刻过来添茶,姜清慈问,“王爷这次过来是,是有什么要臣做的吗?”
“阿慈,我们之间不是只有公事。”
顾宴礼皱眉,抬眸间目光触及到柳如烟发上戴的那只玉簪,神情一滞:“这簪子?”
柳如烟忙欠身回道:“这是姜大人送奴家的定情信物。”
顾宴礼的脸更黑了。
“王爷前些时日赏臣的簪子。”
姜清慈摆摆手,让柳如烟退下,回道,“臣平日也用不到,想着如烟一个弱女子进来相府无依无靠的,这簪子和他正配,就送给他了。”
顾宴礼悄无声息捏紧了拳。
“你倒是会讨姑娘欢心。”
顾宴礼唇角轻扯,捏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意味不明地冷哼,“这么慷慨,怎么不把相府也送她?”
“若是如烟要的话,臣也可以给。”
顾宴礼:……
一瞬间,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相府都能给她,本王问你要一只狗都不行?”
顾宴礼这是,动怒了?
这倒是稀罕,姜清慈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一直都是张冷脸,即使是被朝中那些老东西指着鼻子骂,也从来没见过他和谁红过脸。
姜清慈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王爷若觉得不合适,臣这便要回来。”
“不必了。”
顾宴礼唰地起身,“本王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给你便是给你了,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谢王爷。”
顾宴礼没再理她,头也不回出了门,显然是被她气得不轻。
满屋子的威压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姜清慈悠哉哉坐在原位,一杯茶喝完,杯子却很快又满上了。
她抬头,柳如烟体贴地将离她远的糕点端过去: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姜清慈不解。
柳如烟道:“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姜清慈恍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笑眯眯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柳如烟将信将疑地弯腰凑过去脸。
“小烟啊,出门在外,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上司画的大饼不能信?”
“工钱翻倍的饼也不能信?”
姜清慈摊开两只手,空空如也,无奈道:“信倒是能信,只是府里现在没钱,先给你欠着。”
柳如烟“艹”了一声,温柔体贴的姿态也不装了,伸手一把夺走她面前的茶,仰头就要给自己灌下去,姜清慈忙道:
“杯子我用过。”
柳如烟动作顿住,嫌弃地看了杯子,放回去,把糕点整盘端走,毫无形象地捏起其中一块狠狠咬了口,扭头往外走。
吃吃吃,吃他个头。
他吃了他的头还差不多,天杀的姜清慈,姜扒皮!
“哦对了,小烟啊。”
姜清慈心情颇好地出声叫住他,暗带威胁道,“我提醒你一句哦,想一想你的妹妹,嘴不严的人,他的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哦。”
柳如烟:……
他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姜清慈心满意足地继续享用茶水,真好呢,一天气到两个人。
但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
顾宴礼走了没多久,就让人给她送过来一份邀请函,邀请她明天过去教宋婉骑马。
骑马骑马骑马,怎么不让她教宋婉骑他顾宴礼头上?
这破丞相她是真的不想干了,钱少破事儿又多,整天还得提心吊胆着。
同样是做下属的,人柳如烟还有冲上司拍板叫骂的机会。
她么,也有,就一次,逞强一次,九族都要跟着她排队被噶。
姜清慈将邀请函扔到一边,权当眼不见心不烦,回到书房写了份辞呈,便扔了笔回房继续闷觉。
一觉睡到第二日晌午,顾宴礼的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姜清慈慢吞吞地用完早膳,将昨晚写好的辞呈揣进袖中,磨磨蹭蹭地去了马场。
不过一日没见,宋婉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即便是敷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红肿的双眼,一见她过来,眼中又蓄起了泪,对她欠身:
“问姜大人好。”
姜清慈不动声色瞥了眼宋婉身边的顾宴礼,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阴沉沉的,手握着马鞭,撩起眼皮子在她身后瞥了眼:
“怎么没带你的宝贝如烟过来?”
宋婉的眼睛更红了,眼泪沿着眼角淌在脸颊,缓缓向下推开。
姜清慈心头一跳。
这两位是,吵架了,自己心里不舒服,不去哄人,所以过路的人都要给上两巴掌?
也是,她跟在顾宴礼身边这么久,就没见他对谁低过头。
姜清慈垂眸道:“如烟不会骑马,他胆子小,就没过来。”
“你既然来了,婉婉就交给你了,你负责教她骑马。”
顾宴礼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她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提头来见。”
“臣明白。”
狗东西,除了会威胁她还会什么?有本事给她涨俸禄啊!
姜清慈心里骂骂咧咧表面风平浪静地目送他离开。
马夫牵过来一匹桃花马,将缰绳送到姜清慈手中便离开。
“宋小姐,擦擦眼泪。”
姜清慈递过去一张手帕,手掌轻抚着马儿的额前,却是对宋婉道,“有些人不值得你掉眼泪。”
宋婉:?
宋婉欲言又止地伸手接过来她手里的帕子,手指掐得紧紧地,在帕子上扯出来条条缕缕的皱褶,她失落地问:
“姜大人是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也不是,我当宋小姐是朋友,才会说这么两句。
你要是觉得我多嘴,就权当我没说过。”
马儿已经被她安抚得很温顺了,低着头,姜清慈侧身,对宋婉道,“宋小姐,请上马。”
“朋友吗?”
宋婉失落地呢喃自语,借着下人搀扶的力道上了马,姜清慈将马鞭交到她手里,给她讲解了注意事项,才将一半的缰绳递给她。
宋婉学得很快,没多久姜清慈就解放了双手,站在马场外看着她俯身驾马绕着马场跑圈。
动作间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矫健利落,飒爽英姿不输男子。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不用回头也能猜得出来,是顾宴礼。
“你教的很好。”
“是宋小姐聪慧。”
姜清慈目不斜视地客套回话。
顾宴礼双手负后,讥诮道:“对外人你倒是有耐心。”
“王爷说笑了。”
姜清慈转头看他,从袖中拿出来辞呈,交到他手上。
看清楚“辞呈”两个字,顾宴礼愣了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臣回来这几日想了想,您说得对,官场碌碌,臣一个人,确实干不了这份活儿,”
“你的意思是,想让本王给你涨薪?”
姜清慈垂眸:“臣不敢,臣也需要养家。”
“好一个养家,本王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负责任。”
顾宴礼眼眸微暗,姜清慈张嘴想说话,却见他手起,看也没看那封辞呈一眼,捏着两角直接给撕了。
姜清慈悄悄捏紧了手指。
“本王没说放你走,就是死,你也得留在这儿。”
顾宴礼扬手,纸片洋洋洒洒,飘落一地,目光落在姜清慈脸上,“姜清慈,我送你进来,不是让你来威胁本王的,下次再有这样,自己去铡刀下跪着去。
本王不是非你不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人,本王不会挽留。”
姜清慈问:“那涨薪的事儿?”
“你想要多少?”
“臣现在除了本职事务,还担任陛下的夫子,今日教宋小姐骑马……”顾宴礼一个眼神飞来,姜清慈立刻道,“现在的五倍。”
“三倍。”
“谢王爷。”
顾宴礼扯唇,奚落道:“讨价还价、以退为进都学会了,南蛮三年也没白待。”
毕竟出钱的是大爷,目的达到了,姜清慈也只当他说话是在放屁,平静道:“您说得都对。”
宋婉骑着马一圈走完回到原地,顾宴礼摆摆手,姜清慈便识时务地离开。
虽然当了孙子,但是俸禄翻了三倍,姜清慈心情颇好,连带着给沈确授课时都多了几分笑脸。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面皮,惯常木着脸时,面无表情的,总给人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眼下笑着,唇角轻扬,虽则浅,却能消融春雪.
沈确单手托腮,看得有些出神,冷不防脑袋上便挨了一下。
姜清慈收回打他的那卷书,蹙眉:“陛下,臣刚才讲了些什么?”
“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
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
出自《荀子·大略》。”
沈确愣了下,抬手揉了揉被她敲过的地方,眼眸眯起,“姜卿,你现在胆子大了,连朕都敢打了?”
姜清慈并没有被他吓到,神色如常地低头又翻开一页书。
平心而论,她这一下是掺了些公报私仇的心思在的。
是以下手的力道并不轻,沈确的额头被她敲出来个红肿的小包。
但她咬死不承认,即便是沈确,也拿她没办法:“臣给陛下授课,自然要尽职尽责,陛下若是觉得臣下手重了,可以辞了臣换别人来教。”
沈确噎住,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为难她,想起来她刚才的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姜卿今天见了皇叔?”
姜清慈翻书的动作一顿,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临时反水,便道:
“臣和陛下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答应了会为陛下效力就不会反悔。
更何况,臣现在还有把柄在陛下手里,没道理自断后路的。”
沈确却唰的沉了脸,咬牙切齿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挺好的”。
姜清慈不明所以,授完课照常留了课业便拱手告辞。
前脚刚进相府,后脚便有人敲响了门:“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退下吧。”
竹筒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柳如烟两兄妹的信息。
姜清慈垂眸在上面看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需要的,“哗啦”将竹筒又卷起来,写了封密信让人送了出去,又让下人备好车轿去了大将军府。
姜清荣和陈飞夫妻二人正在后院作画,姜清荣握笔,陈飞人高马大的,手握长枪摆出一个枪出如龙的姿势,由她入画。
见她来,姜清荣手下也不停,招呼下人让她坐过来,趁着沾墨的空当,笑着说:
“你倒是会掐点儿,专挑饭点儿过来,桃红,去让膳房多备些好酒好菜,晚上姜大人要在府里用膳。”
桃红送过来笔墨,姜清慈提笔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个菜名,交还给她,在姜清荣身边坐下:“三年没会回来了,还是阿姊家里的厨子做饭最合我的口味。”
“少贫嘴。”
姜清荣伸手戳她的眉心,佯怒道,“让你给人姑娘个好名分,你就让她做个外室?阳奉阴违,也得亏阿娘今天没在,否则非得揪了你的耳朵。
说吧,这次过来又是为的什么?”
姜清慈对她笑笑,凑过去看她的画。
见画面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才开口道:
“我来找姐夫,阿姊你也知道,如烟孤苦无依的,只有一个兄长,还在军营里参军。
她心里总担心她兄长会有个三长两短,就托我过来,麻烦姐夫多关照关照。”
她这么一说,姜清荣脸色缓和了许多,“这还差不多,如烟既然进了相府,以后就是相府的人,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听见没?”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清荣招招手,陈飞过来,她将姜清慈的来意和他说了。
陈飞大大咧咧地拍了把她的肩膀: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都是一家人,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你放心小舅子,有姐夫在,一定保他安然无恙,他若是真有能力,姐夫也不会让他埋没。”
“那就多谢姐夫了。”
三年不见,陈飞和姜清荣都有不少要交代她的。
但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一个劝她对柳如烟好点儿,一个劝她说顾宴礼也是为她好,让她不要因此就寒了心。
姜清慈嘴上说着“好好好”,一杯接一杯酒往肚子里灌。
推杯换盏间,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姜清慈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寻着路,离了大将军府。
星光布满天,四下寂静无人。
姜清慈仰头对天又灌了一口酒,前唇扯出来笑,呢喃自语:
“你看,我没死在那鬼地方,我回来了。”
星光烂漫,却没有应她,一如从前在南蛮。
清风朗月和寒鸦,谁也不会应她一句。
樵夫渔夫,乡野村落,都流传着她疯了的言论。
姜清慈提步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撞进一双乌沉的眼眸: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不怕再像上次跌跟头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清慈陷入了深刻的纠结之中——到底是应该继续醉,还是暂时清醒一下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行个礼?
顾宴礼却没给她多想的机会,伸手从她手中接过来酒壶,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那黑不见底的眼眸中,荡漾着复杂又汹涌的情愫,似乎有什么野兽藏在下面,随时会撕破表面的风平浪静,一口咬住人的手腕将其拖进深渊之中。
姜清慈别开脸,索性装醉装到底,扭头看了眼地上的门槛,掀开袍子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仰着头看他。
酒是姜清荣自己酿的,并不是什么烈酒,但顾宴礼的酒量一向不是很好,是以只是浅浅灌了一口,冷峻的面颊上便染上薄红。
“阿慈,我说过,不要自作聪明。”
顾宴礼弯腰将酒壶放到她面前,壶底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音,“今日在马场的事,我以为你心里会有数,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
苦肉计对我没有用,伤害的却是你自己,得不偿失这个道理,我也应该教过你。”
他这是,以为自己今日醉酒是因为他让她教宋婉骑马?
姜清慈目光在眼前的酒壶上一扫而过,只觉得无比讽刺。
但是这样也好。
现成的误会换来信任的刀,她不用白不用。
姜清慈淡淡地扯开唇角,佯装失落道:“臣明白。”
她的乖顺让顾宴礼十分满意,他抬手解开身上鸦青色的披风,披到她肩上,打了结,“夜间风大,小心着凉。”
然后起身,也不管姜清慈要说什么,抬脚离开。
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了很久,她才提起手边的酒壶,毫不留情地扬手扔了出去。
“嘭”的一声,粉身碎骨。
姜清慈啧啧摇头,若是什么时候她能有机会坐上高位,像这样,把酒壶当面砸在他顾宴礼的头上就好了。
她锤了锤坐得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起身往相府内走。
卜一踏过门槛,一旁突然伸出来只大手,拽过她的手腕。
姜清慈脚下一个趔趄,木香浮动,眼前黑影闪过,欺身将她压至门板上。
姜清慈动了动手,却被对方别到身后,她心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面上神色如常:
“陛下是在等臣?”
沈确歪头打量着她,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
“姜卿和皇叔喝酒,为什么不叫朕?是觉得朕会影响你和皇叔的独处?”
他笑,却和从前在她面前的那种吊儿郎当的大相庭径,笑不达眼底,危险又渗人。
姜清慈平静道:“下次。”
“下次多见外。”
沈确挑眼笑得混散,全无半点儿皇帝的架子,宛如从阴沟里打滚摸爬出来的野狗,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面上。
描摹着她的眉眼,沿着鼻梁,最后一寸寸落至她的唇角,“择日不如撞日,就这次呗?”
大概是早有预料,对于他暴露在眼前的真实面目,姜清慈也并不觉得意外。
反而有些释然。
她问:“陛下终于不装了?”
“姜卿是聪明人,朕再装下去不是自取其辱了?更何况,还有皇叔那条老狗虎视眈眈的,朕得换条路子。”
沈确笑着,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挑破话题,“所以,姜卿觉得朕今晚这个美人计,能不能用成功?”
“陛下这次又想要什么?”
沈确笑:“帮朕提拔一个人。”
姜清慈没说话,也许是酒意作祟,她抬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
沈确眯着眼,强势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就着她的手掌蹭着,笨拙地讨好。
上位者的气质,下位者的姿态,二者结合在一起,却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顶上的灯笼打下光,姜清慈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指腹的薄茧擦过他面颊上细小的绒毛,最后停在唇畔。
姜清慈抬眼和他四目相对,想到今日在马场的情形,道:“那就今晚吧,臣请陛下喝酒。”
话音刚落,沈确便捏着她的下颌,强势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掠夺着她的吐息。
后背“嘭”地撞上门板,久在阴暗处匍匐的野狗终于得以见天日,吻得生涩笨拙,毫无章法,似要将她拆解入腹,一发不可收拾。
姜清慈踮着脚,没多久便有些站不住,险些喘不上来气,只能撑着他的胸膛推了推。
沈确松开她,弯腰,托着她的双腿让她环住自己的腰。
乌黑的眼眸盯着她面颊上的薄红看了一瞬,见她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抬手拨开她鬓角的碎发,又压着她的发顶向下,再次吻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毫无章法的吻,这一次他明显收敛了很多,细细慢慢地,啄吻着她的下唇,好给足她喘息换气的机会。
姜清慈顺势将指节从他的鬓角插入他的发间,托住他的后脑,半垂着眼睑,生涩地回应。
良久,才将她放下。
姜清慈调整着吐息,抬眼看了眼院中的天。
黑压压的,连星子都看不见多少,只有顶上的灯笼还依旧向下打着光。
她从沈确手中抽回手,“天色不早了,陛下请回吧,臣答应陛下的,会尽量做到。”
沈确没有动,眼神从她的红肿的唇畔,移落到她身上的鸦青色的披风。
因为刚才的拥吻,衣领处的绒毛已经变得乱糟糟的,系带也有些松散。
他舔舔唇角,眼尾下垂,又做出一副惯常用的纯良相:“姜卿,夜里风大,朕会着凉。”
姜清慈眼皮子又是一跳。
合着方才她和顾宴礼之间的事,他全看见了?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心里又憋的什么坏水儿,姜清慈扯开披风的系带,将身上的披风扔给他:“陛下路上小心,臣就不送了。”
然后转身离开。
披风的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余温,木香混着酒香,还有些某条老狗身上恶心的沉香。
沈确将披风捏在手里,直到余温彻底消散,才提步出了相府。
他沉着脸,眼底尽是阴霾,寻到一处深巷子,唤出来影卫,对着墙角一抬下巴:
“生火。”
影卫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
更声传来,火光跳跃,待火势稍大了些,他扬手将那件披风扔了进去。
黑烟渐起,眨眼间就被火舌吞噬。
“晦气的人晦气的东西,还是该消失的好。”
沈确要提拔的人,姜清慈第三日才见到。
彼时她刚将沈确要插的人送进军中,柳如烟便领着一个衣衫破落、神色颓颓的男人进来,一瘸一拐的,身后还牵着一头山羊,约莫有半个人高。
“大人,人带到了。”
那人掀起眼皮子看了姜清慈一眼,不说话,也不行礼,从袖中掏出来一把草给羊吃了,旋即大喇喇盘腿往地上一坐,放浪形骸,毫无形象地拍了拍羊的脑袋:
“咩——”
羊仰头叫了声,随即在厅内拉了坨大的。
姜清慈:……
她想杀人,真的。
柳如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姜清慈一个刀眼甩过去,他立刻垂下头。
忍了又忍,姜清慈后退离那人远了些距离,坐在上座问他:“先生贵姓?”
“免贵姓陈。”
那人抬头一笑,“大人叫我陈八山就行。”
这一说,姜清慈便有了些印象。
陈八山,本名陈守道,前任刑部尚书,因为在职时刚正不阿,开罪了权贵,被先帝革职贬去了柳州。
这人也是个心气儿高的,在柳州待了没两年,便索性辞官归隐山林,买了只山羊,自封了个八山道人。
整日疯疯癫癫的四海云游,凡是遇见看不顺眼的,就牵着羊过去到人家门口拉坨大的。
听说那条左腿就是因为羊在人家家门口拉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被人抓住生生给打断的。
后来顾宴礼手掌大权,几次三番想招他回朝,却都被他以“老臣年迈,有心无力”的由头给拒了。
却是没想到沈确竟然有能力请这人出山。
不过安排这么个人进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姜清慈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人去收拾了谒舍给陈八山。
“先生这几日就现在相府住下吧。”
姜清慈说,“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
“那我的羊?”
姜清慈更头疼了:“先生应该只有这一只羊吧?”
“还有五只,都在外面。”
陈八山捋着髭须,呵呵一笑,“初次见大人,我还给大人也备了一只,呐,就它。”
说着,他手又拍了拍身后的山羊,山羊“咩”了一声,悠哉哉往姜清慈的方向走来,尾巴一抖,似乎要有动作。
陈八山呵斥:“不许拉!”
山羊甩甩脑袋,极其不甘心地又憋了回去,咬着自己脖子上的牵绳,递到姜清慈面前。
姜清慈:……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羡慕陈八山现在的精神状态。
余光扫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柳如烟,姜清慈深呼一口气,硬着头皮接过来牵绳,让下人领着陈八山去谒舍,对她说:“如烟,你去把这羊洗一下。”
柳如烟:?
笑意瞬间收敛,他怀疑地指了指自己,凶神恶煞地瞪她:“不是,凭什么?”
“你妹妹……”
“好的大人,奴家这就去。”
过了午时,柳如烟一脸幽怨地将洗好的山羊牵给她,姜清慈说了声辛苦了,本着有罪同受的理念,姜清慈牵着羊,给顾宴礼送了拜帖。
拜帖交到门童手里,山羊就不负她望地在王府门口拉了坨大的。
门童:……
领着宋婉出门的顾宴礼:……
顾宴礼黑了脸,出门的脚没落地,又收了回去。
宋婉和姜清慈欠了个身,便上轿离开。
姜清慈摸了摸山羊脑袋,从柳如烟给自己准备的小布囊里掏出来一把草塞进山羊嘴里,心道干得漂亮,平静地行了个礼:“王爷。”
顾宴礼眉头紧锁,忍不住问:“姜丞相,这羊是?”
“是陈八山陈先生的。”
姜清慈牵着羊上前,顾宴礼拧着眉后退,脸黑得像打翻了一池子墨水,“留步,姜丞相,你就站在那里说就行了。”
真好呢。
想不到她这个做下属的,也有能看见上司吃瘪的一天呢。
一口恶气有了发泄的地方,姜清慈忍不住浅笑,“王爷一直想招陈先生回朝,臣就请了陈先生出山,这羊是八山先生托臣交给您的。”
“他出山了?”顾宴礼拧紧的眉头稍稍舒展,唇角笑意浅浅,赞赏性地看向她,“你特意替本王请的他?”
“臣回来这么久了,理应该为王爷分忧。”
姜清慈也不否认,“更何况,王爷昨日说得对,臣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的。”
顾宴礼神色终于转霁,领她进了王府,让下人从库房取出一箱子珠宝翡翠,交给她:
“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陈先生就交给你安排,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不用再来问我。
至于这羊……”
目光从她身上掠到她身后还在咀嚼青草的山羊,不过说话的功夫,山羊便在他的前厅内拉了大大小小的几坨。
上好的羊皮毯子就这样被糟践了,臭气熏人,浓烈的熏香也压不下去,顾宴礼立刻嫌恶地错开,“你自己留着吧。”
“王爷,这是陈先生特意送给您的。”
“说赏你就是赏你了。”
顾宴礼拧眉,摆摆手,刚想说“以后别让本王再看见它”,姜清慈便道:
“既然这样,那臣这就带它回去,替王爷好好照料它。
王爷若是想念了,臣随时可以带它回来。”
顾宴礼:……
大可不必哈。
姜清慈却像是读不懂他想杀人一样的眼神,捧着白得的一箱子珠宝翡翠,悠哉哉回了相府。
陈八山被安置在谒舍,五只羊被圈在羊圈,她手上的这一只,就让人给它准备了个新的羊圈,取名叫“气死人”。
刑部尚书还是顾宴礼的人,姜清慈也不可能直接把他拉下马,正巧前不久刚革了两个侍郎,便顺理成章地让陈八山顶了上去。
顾宴礼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姜清慈这一举动并没受到多少阻力,陈八山刚正不阿的名声也是素来就有的,是以保皇派对她的举动也没什么不满。
但是眼下,一共两个刑部侍郎的位置,陈八山占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成了一众朝臣眼里的香饽饽。
顾宴礼有心想将这个位置也收进囊中,便又找到了姜清慈:
“阿慈,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么?”
有,那可是大大的有。
姜清慈让人给他添了茶,旋即屏退旁人,从书架上翻出来一份花名册:
“滁州太守裴知聿?两年前滁州水患,百废待兴,裴知聿被下放到滁州做太守后,兴水利,办民学,短短两年滁州便政通人和。
不过,他和王爷您有点矛盾……”
说是矛盾还算委婉了。
姜清慈也没想到,在她被贬南蛮的三年里,裴知聿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居然敢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顾宴礼的鼻子骂他“专权善妒,迫害忠良”,不然也不至于被顾宴礼一气之下下放到了滁州。
前有一个领着羊到处拉屎的陈八山,后来一个胆大包天的裴知聿。
偌大的大昭,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但要说她推选这个人没有半点儿想膈应顾宴礼的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举贤任能不避亲疏。”
姜清慈装模作样地说。
顾宴礼抿了口茶,蹙眉:“换一个。”
姜清慈将花名册又翻了一页:“今科探花许之言?”
顾宴礼侧目:“为什么是他?”
“他长得貌美。”
顾宴礼挑眼打量了她一下,嗤笑:“你什么时候选人也只会看脸了?本王这张脸还不够你看的?”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姜清慈一哽,不知道怎么接话茬:“够的。”
平心而论,顾宴礼的长相放眼整个大昭,也是极其出挑的。
早先还未加冠时,便有“君子如玉”的雅称。
顾宴礼低哼一声,显然是对她的回答很受用。
姜清慈硬着头皮继续道:“许之言和臣是故交,他这人虽然不着调了些,但毕竟也是世家之子,许家是上京大家,若能借此机会把许家也拉拢过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臣看了他前些年在颍州的政绩,这人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只在刑部做一个无名小吏,确实是太屈才了。”
“那是不着调了一点么?”顾宴礼语气森森,屈指在桌面上轻敲,每敲一下,就能搬出来许之言的一条不是,“整日带你出入各大酒肆,三天两头要往你府里送男人……一个酒囊饭袋,怎么就屈他的才了?”
姜清慈一哽。
早些年她还没入朝为官时,因着顾宴礼的关系,她和上京各大家族的公子郎君都颇有交集。
顾宴礼心气高,整日愣着一张脸,所有的人情来往都是她来解决的,久而久之,她也收割了几个交情匪浅的狐朋狗友。
许之言就是其中一个。
这人崇尚老庄,爽朗慷慨,不当差时便整日袒胸露背,带着酒四处闲游,遇见个看得顺眼的,就往人家家门口扔钱。
有时是黄金,有时是铜板,多和少,全凭他心情。
有信神的,将他奉为财神爷,天天上供。
在知道姜清慈没有娶妻的想法之后,这人就以为她喜欢的是男人,三天两头往他府里送。
有时是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君,有时是身形彪壮的武夫,都被姜清慈一再谢绝。
顾宴礼对这种人一向厌恶,他不喜欢这种超出自己掌控的角色,是以许之言从颍州回来后,他便直接把人扔进刑部当了个小差使。
“就裴知聿吧。”
提起许之言,顾宴礼难得的好心情都没了,他起身,“你去告诉他,这次回来就安分点儿,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滚。”
“明白。”
说起来真不凑巧,姜清慈提心吊胆地送顾宴礼离开时,许之言刚好提着两壶酒,坦胸漏肉,往门前一站,大大咧咧地嚷道:
“姜兄,出来喝酒,哥几个知道你回来,特意给你准备的接风宴!”
本就在气头上的顾宴礼,脸色更加阴沉了。
像是刚注意到顾宴礼一样,许之言嘿嘿一笑:“王爷也在啊,好巧,好巧。”
也没个要请他一起过去的意思。
“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和沈确那个混账东西一个样儿。
顾宴礼没好气冷哼一声,回头冷冷地睨了姜清慈一眼。
大有一副“你敢和他出去喝酒试试”。
姜清慈忙给许之言使了个眼色,垂头拱手道:“我今日有公务要办,就不去吃酒了,许兄你们吃好喝好,今日的账,记到我头上。”
许之言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遗憾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顾宴礼神色稍霁,放柔了声音,对她交代道:“以后少和他来往,阿慈,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臣明白。”
好说歹说,才算送走了顾宴礼。
姜清慈在门口立刻片刻,方才离开的许之言又去而复返,挑挑眉:“走?”
“走!”
从他手中接过来酒壶,两人并排而行。
许之言哥儿俩好地揽着她的肩,忍不住吐槽:
“不是我说,姜兄啊,就顾宴礼那老狗,你怎么跟他干得下去的?你对他忠心耿耿,你妹妹也为了他而死?他可倒好,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你给扔到南蛮了?”
他口中的“妹妹”,说的其实也就是“她”。
兄长临终前,交代她要继承他的遗志,效忠顾宴礼,她就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姓,成了兄长。
姜清慈扯唇:“君命不可违。”
“怎么样,在南蛮过得还行?”
“没死。”
姜清慈摇摇头,“倒是你,我以为以你的性格,在刑部会待不下去的。”
“嗨,我倒是想请辞,三年前你去南蛮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
许之言啧啧摇头,想他堂堂一个探花郎,干了这么多年却一点儿没能升职,越想心里越不爽,“还不是顾宴礼那个老狗搞的鬼,他提拔了许晃做亲信,估计是憋着坏水要斗我呢,我要是就这样请辞,万一老爷子一个不高兴,把许家交到许晃手上怎么办?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许晃是许晃庶出的弟弟,这么多年来,两个人一直势同水火,斗得难舍难分。
人各有各的难处,姜清慈也不便多问。
说话间,二人就来了清风楼,许之言揽着她的肩头,兴奋地对里面吼了一嗓子:
“姜兄来了!”
方才还在喧嚣争辩谁对的诗更好一些的世家子弟,同时扭头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姜清慈就感到还有一束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冷嗖嗖的,看得人后背一阵发毛。
循着看去,姜清慈忍不住眉脚乱跳。
沈确身着棠色常服,长发如瀑被玉冠束成一条马尾,单手撑着下颌,居高临下地在那一众人群喧嚣中扫过一眼,宛如在睥睨一群蝼蚁。
和姜清慈对上视线时,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不知为何,姜清慈想起来她谪居在南蛮时,从枫江浦溜进来偷吃的一条野狗。
被她发现抓包的时候,也是用这样毫无感情的眼神盯着她,愤怒又凶狠地对着她龇牙咧嘴,最后一脑袋将她撞开,叼着她仅剩的一条兔腿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他坐在二楼的围栏处,他对面似乎还坐着几个人。
但被栏杆挡着,她看不清楚他们的相貌,但大致能猜得出来,这位傀儡皇帝估计是在这里见什么人,只是不凑巧被她给撞见了。
姜清慈遥遥地对他点头示意,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在许之言的介绍下,加入这场诗令酒局。
酒局一直持续到子时,姜清慈从清风楼出来,就发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行进一条巷子,四下无人。
身后掌风袭来,姜清慈下意识往一旁闪去,拽着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别。
她力气不大,但那人显然也没有还手的意思,眨眼之间就被她掐着脖子压在墙上,只是大手落在她的腰上,徐徐向下一压。
姜清慈脚下不稳,整个人便向他压去。
月明星稀,照得花影晃动,明明灭灭的,印在两人身上的衣袍上,像绣娘刻意绣上去的纹样。
沈确被她掐着脖子,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头,颈部肌肉在她的手掌下抻紧,将脆弱的喉结暴露在她眼下。
两个人都喝了酒,因为靠近的姿势,呼吸打在彼此的面上,酒气掺杂在一起,搅浑着木香,冲撞的人头脑昏沉。
姜清慈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下来,待看清楚他的脸,掐着他脖子的手没松开,只是放轻了力道:
“陛下这是做什么?”
“姜卿喝酒又不叫朕。”
沈确掐着她的腰的手微微用了力,青筋凸起,沿着手背向上绷紧,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卷长的眼睫藏住了眸底暴涨的、极具侵略性的情愫,语调浑散,“朕还以为他们比朕更能讨姜卿欢心。”
“他们是臣的故友。”
姜清慈站趴在他的胸前,因为他压着自己后腰的力道,两人之间严丝密合,贴得很紧。
和那晚一样,却又不尽相同,隔着几层布料,热源持续不断地从他身上传来,沿着她的筋脉扩散,驱散了凉风带来的寒意。
“臣才回来没多久,和故友小聚一番。”
“袒胸露乳的故友?”沈确扯唇笑,同样的手段他又不是没做过,“那姜卿的朋友们还真是人才。”
姜清慈一噎,想为许之言狡辩几句,但好像怎么狡辩都没多少信服力。
无奈,她只能平静道:“陛下,您管得似乎有点儿多了。”
沈确一点点儿黑了脸,掐着她腰的手用力。
姜清慈佯装感受不到从他身上渗出来的压迫感,自顾自地说:
“臣和您只是合作关系,您握着臣的把柄,臣为您效力,有时候您需要臣为您办事,就付出来些甜头给臣。
臣收了甜头,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仅此而已?”沈确几乎是咬牙切齿才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仅此而已。”
姜清慈点头。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视线,“和谁交朋友,是臣的私事,即便您是陛下,应该也不能干涉吧?”
“好。
好得很啊,姜清慈。”
沈确咬牙,笑得阴沉沉的。
“陛下谬赞了。”
姜清慈垂眸,“天色不早了,臣该回去了,陛下也该回去了。
私自出宫不是小事,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陛下可就功亏一篑了。”
沈确闭了闭眼,也许是真的被气到了,眼角微红,胸膛起伏。
再睁开眼时,便还是那副散漫不羁的神情,他松了手,姜清慈也松了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沈确瞧着她视自己如毒蛇猛兽的动作,无意识捏紧了指节。
先是一个顾宴礼,后是一个许之言,是他太急了,事关于她,他总会忍不住自乱阵脚,却忘了她这人浑身上下全是反骨,吃软不吃硬。
吐气,呼气,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沈确在心里反反复复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良久才一脸纯良地看她,语气放软:
“朕送姜卿回去。”
姜清慈瞳孔滞缩,刚想摆手拒绝,沈确道:“朕没记错的话,姜卿怕黑。”
姜清慈:……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她神色讷讷,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臣记得陛下也怕黑。”
“朕可以不怕。”
姜清慈:“臣也可以不怕。”
“那姜卿送朕回宫吧,朕怕黑。”
姜清慈:……
兜兜转转又饶了回来,她想死,真的。
有些上司怎么就不能自觉和下属保持距离呢?
左右这场独处是避免不了了,姜清慈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沈确从她手中接过来酒壶,酒是散场时许之言好说歹说塞给她的,说什么三年不见备了许多好酒要给她尝尝,虽然不是什么烈酒,但她喝得多了,也还是会有些醉意,白皙的面颊上晕染着薄红。
醉眼惺忪,疏狂有加,少了些平日里那般清冷疏离,多了些意气风发。
仿佛南蛮那三年并未磨去她的棱角,只是给她罩上了一层面具。
一层将她与整个世界都隔离开的面具。
想到这三年来影卫回禀给自己的,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沈确柔和了眉眼,悄悄伸手扯住她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难得他才将她找回来。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姜清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拽住的袖子,也许是酒意作祟,她想起来若干年前在冷宫中,小心翼翼拽着她的小人。
他说什么来着,时间太久远了,她也忘了,只记得那时兄长还没过世,那人也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
往事如烟不可追,姜清慈晃晃脑袋,下意识想再喝一口酒,抬起手时却发现手上空空如也。
沈确却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提着酒壶,拇指按着壶盖,向下倒了倒,耍赖一般地看着她:
“喝完了。”
姜清慈皮笑肉不笑:“就当是臣请陛下的了。”
送到相府门前,沈确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姜卿不请朕进去坐坐吗?”
三遍经书一闻到姜清慈身上的味道,就兴奋地甩着尾巴扑腾了出来,一口咬住沈确长袍的下摆,邀功一样地冲着姜清慈甩尾巴。
柳如烟手里牵着气死人,满脸哀怨地从里面出来,就看见沈确牵着姜清慈的袖子,欲说还休。
柳如烟:?
他好像有点明白上次见面,沈确对自己的敌意来自哪里了。
好他个姜清慈,竟然胆大包天到连自己的上司都敢搞?那可是皇帝啊!
难怪三年前怎么说都不肯见他的姜清慈,三年后回来,在发现他是个男人之后,反而会要他做外室?
姜老夫人说错了,他这哪里是不举啊,分明就是断袖!
柳如烟惊恐的眼神在姜清慈和沈确身上打转,下意识摸了下脖子上的脑袋,又想往后面捂,突然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他仓皇低下头,要往后退:“奴家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等等。”
姜清慈正愁怎么破解和沈确独处的死局呢,自然不肯放他回去。
笑话,她这个当上司的还得应付自己的上司,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如烟,你要去遛羊是吧,过了,我陪你去。”
然后歉疚地对沈确浅笑:“不好意思了陛下,您也看见了,这羊得遛,臣就不留您了。”
沈确唰地沉了脸,收回手,目光如炬,钉在柳如烟身上,凌厉如刀子。
柳如烟硬着头皮,牵着羊,一步步走到两人身前,福身行礼。
“这是陈八山先生送你的羊?”沈确没看她,眼神从他身上掠过,落到气死人身上。
“是的。”
想到从前不管有什么都要先献给顾宴礼的姜清慈,沈确眸色沉沉:“皇叔同你要过吗?”
姜清慈一愣,抿抿唇,继续一本正经说瞎话:“要过,但是臣没给,这只羊是臣特意留给陛下的。”
她从柳如烟手里接过来装草料的小布囊,顺手掏出来一把草给羊吃,“陛下如果喜欢的话,现在可以牵走。”
气死人若有所感,吞咽下口中的草料,“咩”地长叫了一声,旋即也学着三遍经书的样子,咬住沈确的衣袍下摆,短尾巴一抖。
姜清慈忙学着陈八山的样子呵斥:
“不许拉!”
气死人被吓了一跳,又憋了回去,哀怨地用脑袋上的角顶了顶沈确的手背。
沈确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知道真相但不敢说出来的柳如烟低着头,咬紧了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姜清慈面不改色扯瞎话:
“陛下,它看起来很喜欢您,臣只是怕它惊扰了您的龙体。”
沈确满意地低哼一声,从她手里接过来牵绳,“它叫什么名字?”
“气死人。”
沈确:???
“为什么?”
想到顾宴礼那张黑脸,姜清慈估摸着这对叔侄之间应该不是很好,说话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因为王爷被它气到过。”
沈确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格外明媚了起来,连带着看气死人都顺眼了很多,
“既然是姜卿的一片心意,朕也不好推辞,气死人交到朕手上,朕会替姜卿照顾好它。”
烫手山芋终于被送了出去,姜清慈只觉得未来的相府一片光明。
当晚沈确便下旨赏了她两箱黄金。
姜清慈一一清点了入库,连带着还给柳如烟涨了工钱。
然而第二日早朝,姜清慈对上沈确那双阴沉沉似笑非笑地眼睛时,就知道气死人随地拉屎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她心不在焉地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听着两派官员吵得不可开交,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临到散朝却被沈确叫住:
“姜卿留下,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顾宴礼要走的脚步顿住,警惕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沈确一副乖巧无辜的表情:“皇叔忘了吗?姜卿现在是朕的新夫子。”
“没忘。”
顾宴礼收回视线,抬脚离开。
姜清慈跟着沈确去了昭华殿,白犬哼哧哼哧迎面扑了过来,沈确弯腰,将它抱在怀里。
她在殿内搜寻了一圈,也没看见气死人的影子,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沈确现在心情正好,姜清慈也不好出声打扰,自顾自地走到案前,拿出书卷刚要讲习。
沈确单手撑着下颌,笑吟吟地问:“姜卿不问一下朕怎么处置气死人的吗?”
“既然已经送给陛下了,怎么处置都是随陛下开心。”
“还是姜卿对朕好。”
姜清慈不再应话,公事公办地讲完课,布下课业,提心吊胆了一下午,也没等到沈确发难,又提心吊胆地离开。
在她离开后,沈确也不笑了,让太监把洗好的气死人从冷宫中牵了出来。
“陛下。”
太监一手牵着牵绳,一想到昨日晚上,就是他手上的这只羊在皇宫内到处拉屎,就怕得忍不住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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