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及长大的村子坐落在黑龙江的大平原上,东西走向三条街四趟房,总长不过一公里,二百多户。中间这条街叫正街,此处街读gāi,南边那条叫南趟街,北边的当然就叫北趟街。

我小的时候,整个村子大部分的房子都是黄泥茅草房,当然村委会是特例,红砖房,红砖铺地的大院子,很是气派的感觉。也有两三户是红砖和黄土坯混合结构,房盖是白色石棉瓦,那基本都是村里的富户,有村书记,有粮库工人,有两个老师,有一家养鸡的。

我们村西头有一处黄土坡,这在遍地黑土的地方很显眼。黄土是一种富含黏性的陶土,可以烧制红砖,把黄土铲碎,添加茅草碎,水(现在想这水应该是糯米水),混合成泥状,然后装进方框模具中,压实,稍干一些脱模,晾晒,干透了就可以拿来盖房子。

茅草是松花江边才长的一种草,细长,管状,黄色,那时候有专门有打茅草来卖的。有修理房子的就会拉车去买茅草,堆在大街上。

打土坯,修理房子大多数是选在农闲的时候,村里的亲戚,左右邻居招呼一声,三五成群去帮忙,午晚供两顿好饭。那时候所谓的好饭也不过是会杀只自家养的家禽,主食是细粮,馒头或者白米饭,会有酒,散装白酒。邻居家的大娘,大婶们有帮忙去做饭的,有送菜的,自家种的黄瓜豆角茄子柿子等。如果是夏天,糖拌柿子是必有的一道菜。

那时候房子的格局大多一样,进门是灶屋,我们方言叫外屋地,有东西两个灶台,还有一块空地是堆柴火的地方,有碗架,左右有两个房间,分别是东屋及西屋,火炕都在南窗下。我家的西屋放的基本都是杂物农具,东屋住人,地上靠墙有四个黄色的木箱,会用木架或者砖头垫高,那时候基本每家都有这种翻盖的木箱,叫做大柜,炕上装被子的柜子叫炕寝,(不知道是哪个字,读qín)大柜上会摆放一溜玻璃杯,电视。我家那会是一台十四寸的熊猫黑白电视,墙上会挂那种大镜子,镜子边框的缝上插了很多黑白照片。窗户是那种上下开合的木窗,夏天开窗需要木条支一下。冬天这个窗户会全部封死,窗缝要用旧布条糊上,然后里外在钉两层塑料布。

小时候走东家窜西家,基本每家的格局摆放都相差不大,区别在于谁家干净些,玻璃杯透亮,柜上没灰。我家区别更大一些,因为我家水缸放在住人的东屋内,因为冬天自来水放外屋地会冻。我妈说我们小时候,晚上换完的尿布扔凳子上,第二天早上都上了冰碴。还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借着外面的月光,看见一只大耗子就蹲我头顶了。

我对于这个老房子的印象也仅限于格局,摆放,毕竟还小,新旧的概念不强烈。我7岁的时候家里举债盖了新房子,是村里第一座铁皮盖的房子,底下是红砖做底,外面抹了水泥,屋檐下还做了防水台。并不是我家多有钱,多想拔尖,只是因为原来的老房子破的实在不能住人了。

新房的格局有了很大变化,一进门是一条走廊,然后是东西两个房间的门,再往里走一段,左边做了一个小房间,有一铺小炕,是准备给我姥姥住的。右边是厨房,水缸自来水在厨房。

四个木箱摆在了西屋的墙边,两高两低,弄了一个双人铁架床,杨木床板,我妈斥巨资买了个海绵的泡沫垫子,外面自己包了层布,这个房间是给我和妹妹住的。

东屋很简单,北面一铺大炕,炕上有炕寝,东面墙上有两块大镜子,墙角有个小柜,放电视。窗子换成了左右开合的木窗,双层,外面那层是木窗,里面只是木框,冬天的时候要封上整块的大玻璃用来保温。有了窗帘,是蓝色底的腊梅和喜鹊图案,大概叫喜鹊登高。但这个窗帘并没有使用多久,因为我妈嫌挂了窗帘太黑。

住进了新房子,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和小伙伴显摆,却记得那份雀跃的心。很长一段时间,我家房子的格局是那时候的样板房。后来,灰白的水泥铁皮房渐渐取代了棕黄色的茅草房,再后来就是新式砖房,外墙面会贴白色瓷砖,彩钢房顶,房子里的格局也完全有了变化,客厅卧室厨房区分的更加合理,有室内卫生间,有太阳能热水器。只剩几座砖混的老房也颓废倾倒。

这三十年,村子并没有扩建,村子里的房子和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人却少了,房子漂亮了,空房却多了,没有小孩,没有年轻人,只剩承包土地的中年人和留守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