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我在蛟河县义气沟冬场子做木头,亲身经历了旧社会伐木工人的生活。经回忆,把那时采伐业的劳动组织和伐木工人的生活情况,记述如下。

解放前,蛟河县是以木业为主的县。那时候都是财东把全县要采伐的木材全包下来,再由各坐地把头根据自己的能力承包下来。然后再找山把头领着干,层层扒皮。这一年的财东是刘芳(公主岭人),坐地把头是段甲安,住在蛟河镇的治新街(现实验幼儿园处),山把头有刁家屯的青云,德和沟的陈福太。

冬场子在双山头河南,设置有“帐房”、森林警察队住所,工人住的窝棚,还有牛马棚、爬型房等。四周布有铁丝网,门卡子有持枪的警察把守,工人出入都要受检查。人从农历九月上山压窝棚,到第二年三月十六前扫场子下山,共五个半月的时间。人由“劳动组合”统一招收,每人先使五十元钱,置办棉衣和行李,其余等下山时结算。可是,扣去伙食费、脚手(軏粒、裹腿、手子)等费用和先使的钱,多数人到下山时兜里空空的,剩下的只是身着开花棉衣、破行李卷,和五个半月没剃的头发。

赶牛爬犁的多是穷户,先使一百元,扣去人吃的牛喂的不仅没挣着钱,有的把牛还窝死在山上,只剩下一张牛皮。马爬犁先使二百元钱,他们多是大家养马户,雇爬犁“豁子”,(赶爬的)自带草料,还能剩些钱。

木帮上的工种有伐木工、修道工、爬犁“豁子”、归楞、锛子工、大锯工、野帐工、伙房工等。

伐木工,是两个人一道快码子锯,都是熟手带生手,同乡带同乡。把树伐倒后,下成三、四、五、六米长短不等的件子,和道方件子、窑顶木等。

修道工,三、五人,七、八人一伙有小班头领着,管修上下楂的爬犁道。砍掉障碍树,填平灌木丛,用雪和树木填平坑,把件子运出来为目的。

归楞工,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上下楞两伙,每伙九人,其中有一个人拿搬钩的头,负责把运来的原木归成(木垛)。还有一个喊号的,如“哈腰挂”、“挺起腰”、“往前走”等。特别是下楞,离电子近,见景生情的喊,成众应,步伐齐,消愁解闷提精神。

锛子工,都是一个人行动。肩抗高锛,满山找道方件子砍成方。有单方,连二连四不等。他们多是计件,砍完后印上自己的号,最后到楞场结算。

大锯工,是拉抢锯的。在下楞场设上锯架,一上一下主要是破道方子,有时也兼破些建筑材料,棺材板等。也都是计件活。

野帐工,也叫检尺工。身带野帐本、铅笔、米尺、号锤子上山。见件子就记上木材的米数,谁做的,再打上号锤,就算验收了。他们虽然出力不重,得满山跑,也很辛苦。

伙房工,有大师夫、二师夫,打杂的,打柴的,烧火的,烧炉子的。师夫管做饭菜,打杂的管洗菜、采买伙食用的东西。打柴的天天赶个牛爬型上山砍“站杆”,烧火的管劈拌子,烧炉子的管各屋的取暖。

采伐的场子,这一年有大荒顶子、娘娘庙沟、青顶子。青顶子树种最好,多是红、白松,最粗的白松直径有一米米五的。

这一年爬型一百五十多张,工人近三百人,采伐量是三千五百立方米。木种有红松、白松、楸子、榆木、柞木、色木等。

工人的窝棚是上山临时搭的,挖地三尺,埋上柱子,上边两顺水的马架,堆起土墙,上盖铺上房草,没有窗户,一个窝棚里都住一百五十多人。为防止工人使钱后逃跑,只在房山头留门,一进门一边一口十印大锅,里边分上下两层铺,下层有火炉,是用大油桶做的。

工人收工回来,在一尺二宽的铺上休息,不等天亮就得起床,天亮必须赶到劳动地点。帐房人员、森林警都等工人上山后吃小锅。最后在下山时窝棚全掉(叫扫场子)。

工人伙食,吃的是二斤重一个苞米发面大饼子。伐木工两个人带一个,中午还吃不了。至于菜,一冬春就是萝卜或菜汤,顶上浇点豆油,放点盐。有时坐地把头撒点辣椒面放上,就算改善生活了。按规定“开山”(头一天上山作活)和过年要改善生活,但把头为了赚钱,只能给点猪肉、粉条放在汤里,把头、警察先捞的,工人能吃到两片肉、几条粉条也就不错了。

卡子门,就是工人的鬼门关。出门上山,警察也要检查或是否正常上山,有没有带东西出去想逃跑的迹象,有个姓施的牛爬犁“子”,因睡毛楞了,半夜起来牵牛就走。按规定是伐木工、修道工先走,爬犁后走。警察说姓施的是偷牛要逃跑,罚跪到天亮。

有个修道工小嘎子,因为带斧子,被警察检查出打的鼻口冒血。晚上收工回来,又是一顿检查,主要检查有没有抗联(那时叫红胡子)混进来。那时没有医疗措施,工人有了病请假进城看病都不准,轻者硬挺,重病互相拔罐子,这一冬天就死了十一个人。

有人受了伤也得上山干活去,把头说,身上热乎就得去干活。我在木帮活这些年,就亲眼目睹这样一件事情:有个小嘎子,这年才十五岁,是九台县人,妈死的早,跟爸爸李大个子度日。这年秋,因家穷,他爸爸就领他来蛟河上木帮。因为他人小体弱,不能于重活就修道,有一天,他病的不能干活,爸爸跟把头给他请假后,自己就上山了。等晚上爸爸回来,小嘎子没了。问把头,说是跟马爬犁上蛟河看病去了,等到第三天拉粮的马爬犁回来了,仍没见小嘎子回来,李大个子有些怀疑,去间马爬犁,回答说根本没拉小嘎子去看病。李大个子就去找把头评理,把头可真凶,劈头盖脑的把李大个子打了一顿,头被打破了,腿也被打折了。

一位工人把他背到窝棚里,李大个子放声大哭,人也都火冒三丈,一部分人给李大个子包伤,部分人到帐房找把头说理、追根、把头只好说了真情。原来工人上山后,把头来到窝棚里检查,发现小嘎子躺在二层铺上,就捲他上山,小嘎子说有病,把头说:“身上热乎就得上山”一下子把小嘎子从二层铺上拉到地下・小嘎子哭妈喊爹,还骂了把头。把头把小嘎子弄到拉柴禾的牛爬犁上,拉到大甸里去了,时过三天了,当大伙找到小嘎子,发现他爬了很长一段路,双手抱着雪团凑到嘴上,他已经死了。李大个子发疯似的到县告状,最后还是一个人讨饭回了九台县。

注:李培基同志,原是县文化局局长,现已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