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美早已死了。

狄美是早先外婆村子里楼麻子的儿子,是一个闲汉。

早先楼麻子的老婆早就得病死了,遗下了一女三男。女儿长大后嫁到了富春江对岸的一户农家,三男,依次为彦美、狄美、姜美。一个个都是极有中国文化韵味的名字,仿佛出于乡村的大户人家,文化源渊流长。

狄美排行老二。楼麻子前世作孽,老天惩罚他,生下三个儿子全是弱智。彦美和姜美还会放牛,狄美连放牛都不会,只会出蛮力挑担,幸好人民币上的数字是识得的。

楼麻子一家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破草屋里,家中一贫如洗,他看着眼前往嘴里拼命塞饭的三个褴褛儿子,有时会叹口气,用筷子指着他们说:看看你们啊,像三品官,实在都是烂肚的啦!

楼麻子一病不起,死于贫困交加。我小时的记忆中,彦美和姜美天天放着三条牛,大冷天还赤脚,凭一件破衫遮体,冻得瑟瑟发抖。三个人都瘦的像猴子一般。

大约60年代初期,彦美和姜美都死于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苦难岁月里。基本上都是病死饿死的。反正那个年月,人都是饿疯了,外婆家有一年时间靠地瓜和杂粮菜粥等活命。村里饿死了人,一口薄皮棺材就埋了。于是狄美真正成了无人管的流浪汉,整天在村里闲逛。

狄美的个子,中等偏上,双颊深陷,精瘦,活脱脱像只猴子,因此村里人也有的叫他狄美“猢狲”。他的命运与鲁迅笔下的阿Q有些相似,阿Q偷过尼姑庵里的萝卜,也给贼伙销过赃物。狄美却从不偷盗,这是几十年村里人有口皆碑的,村里人称傻子,呆子为“毒头”。因些狄美“毒头”就是村里人叫他的永远的外号。

狄美终日在村里闲逛,冬天晒太阳,夏天在荫凉处闲坐,不去生产队挣工分,老太太、大嫂见到狄美便招呼:狄美----来帮我挑几担水。

狄美便应诺,担起水桶,从老远的江边挑来满桶的水,沉重的水桶,挑在肩上,狄美累的“呼哧呼哧”喘着。大水缸挑满了水,狄美放下了扁担。大嫂或老太太盛出一大碗冷饭,菜是不论的,一撮乌干菜,几段咸苋菜埂,狄美手捏筷子,站着,一阵狼吞虎咽。吃罢把筷子碗往灶头一放,嘴一抹便走。如今社会劳动力的价格,尤其是力工的工酬,我总想起狄美当年的挑水经历,按照目前送桶装“纯净水”的汉子劳动力价格,狄美为人挑水足以过上酒足饭饱的日子,可贫穷的当年,劳动力是不值钱的。

有时外婆家的水缸也浅了,舅舅在地里劳作挣工分忙,外婆也会唠叨:这该死的狄美,为什么还不来?

狄美是村里的第一闲人,整日在村里消遥,吃的是百家饭,吃了上顿不知有没有下顿?苦却很是自在。

童年与少年时代,我总去外婆家度寒暑假,在我记忆中,我到狄美家去过,是一间瓜棚大的草屋。里面霉味刺鼻,一张破床,一团破棉絮,一口矮灶。便是狄美的全部家当。我曾问过狄美,“狄美,帐子不撑,蚊虫不咬么?”

狄美袖着手,傻笑着,前言不搭后语地答道:咬,咬,嘿嘿,娘煞个咬咯。

我仔细地研究过狄美的皮肉,却没有蚊子咬过的红斑,奇怪,连蚊子都分得清好肉和坏肉,狄美大慨算是几根坏骨和几条皮筋罢。

说也奇怪,狄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异功能,成了村里人的“活日历”。他也许分不清秧谷与稗草,但他对农历和节气却是了如指掌,没人教过他,也没人告诉过他,可他随手就来,张嘴就来。谁忘了今日农历几时,遇到狄美便问:狄美,今日初几?

狄美张口就来:阴历十月初三。有人又问“狄美,立秋是农历几时?

“六月十七”狄美还是毫不迟疑地回答。

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很是佩服,便一起说:狄美记性真好。于是狄美很得意,不停地抖着一条瘦腿。无疑,狄美属于那种特异功能的一类人。

狄美闲着无事,爱凑热闹,爱打抱不平。大人打小孩子,男女吵架,小孩打闹,夫妻吵架,他总要站在弱者一边,挤进去,脸红耳赤,青筋凸暴,无事忙地帮着吵几句。有时当事者粗暴地推开他:去去去,狄美毒头来凑什么热闹?

狄美很不服,站在人群后面,继续不停歇地叫。

狄美很有骨气,除了大年初一,平时从不去要饭,他凭自己的力气挑水帮工弄碗饭吃,至于一天吃几顿,那只有天知道了。

每年大年初一清晨,狄美都会拎着一只小水桶,村里人叫“斗桶”,意思如同斗一般大小。挨家挨户地拜年。他走进人家院子,站在门槛外面,面无表情,叫一声“拜年”,于是,主人出来,一碗年糕,或一碗汤团,或一把米。再穷的人家都不会吝啬这一天的赐予。全村约200多户人家,狄美能有几斗桶的收获,整个正月,狄美可以吃上一段时间。

每年西风骤起,天冷了,狄美还是一件破衣衫,冻的瑟瑟发抖,跺着脚取暖。村里的头头们照例会从“五保户”头上匀出一件棉衣给他,狄美便穿上。次年春暖了,狄美就将棉衣卖掉,卖掉的钱便在村里小店里挥霍掉。夏天村里看着可怜,给他弄顶蚊帐,一到秋天天凉,他便把蚊帐卖掉。就这样一年一年周而复始,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活着。

有一年,狄美因为躺在霉烂的稻草堆里睡觉,身上长了湿气皮疹,浑身溃烂,躺在草屋内哀哀地哭。村里人告诉了大队长(村长),大队长叫了两个壮劳力把狄美架到镇上卫生院医治。狄美从不看病,服药特别灵验。几颗“扑尔敏”下去,一支膏药没涂完,狄美便痊愈了。回村后,狄美逢人便说:城里郎中先生本事真是好。

狄美认识我是舅舅的外甥仔。我的记忆中曾与他发生过一次冲突,那是村里请来剧团过年唱大戏的那回,前面的位子挤挤搡搡都满了。我个子小,被前面的人挡住看不见。我要拨开挤到前面去,他回过头来,一看是狄美挡住了我。便不屑一顾地对他说:狄美毒头,你看什么戏文?你晓得什么戏文?

狄美不动身子,我急了,用力拨开他,狄美来气了,凸出眼乌珠,对我大声说:娘煞,**啦外甥嘎(这样)坏!

看着他呲着牙咆哮,我心悚了,怏怏地走开了。

后来狄美看到我外婆,还专门“告状”,说这个小人(小孩)嘎(那么)坏。外婆骂了我一顿,说狄美是可怜人,不应该这样欺负他。

以后,我离开外婆家去杭州父母身边读书了,对狄美的印象就惭惭地淡忘了。

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舅妈来我家小住,讲起村里的旧事,我想起了狄美,便问舅妈“舅妈,那个狄美毒头还在不?”

“他呀,早几年就死掉了”舅妈不经意地说道。

我诧异地问“啊---,死啦?怎么死的?”

舅妈回答道:不清楚,总是病死的吧,要么是饿死的。

我说:狄美年纪不大,怎么会死的呢?

舅妈倒嘲我了,笑说:你这个人啊,狄美“毒头”死了就死了,你倒是关心起他来了。

狄美终于死了,他早已经与他的爹楼麻子和兄弟彦美、姜美在地下相会,这个闲逛一生可怜的家伙,早已被村里人忘记的一干二净,偶而记起来是几位忘了农历几时的老太太或老头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一个比他更傻的家伙,记下了他的生前“事迹“,在为他“树碑立传“。